第八章创伤与羞耻感
创伤和苦难的另一面是羞耻感,对羞耻感的研究叫我心碎。深入研究羞耻感的产生, 它对人类的影响,以及我们如何造成,就像是在废墟中游泳,那里充满了毁坏的被造物— —尽管毁坏,却仍然是神的形象。这样的研究也会使你深入神的心,他是如何背负起我们 的羞耻感,如何在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刑具上,透过他的死为我们披戴他极大的荣耀。
这个主题内容繁多,即使穷尽,也仍不过是起始。我们将看几个关于羞耻感的故事, 然后思考羞耻感与罪咎感的区别,羞耻感的影响,以及我们对之的回应。我们将探讨文化 对于羞耻感的表达和经历,合宜的羞耻感与毁灭性的羞耻感,以及我们的思想和回应必须 基于哪些神学根基。首先,请与我一同进入几个真实故事,看看羞耻感是如何围困、吞没 一个人的身份认知和灵魂。
巴基斯坦:一旦羞耻感蔓延,一些家庭便视杀戮为唯一的选择。这当然是隐藏的终极 手段,我们感到羞耻时,都会有这种反应。阿玛尔是一名十七岁的约旦少女,家人发现她 怀孕时,她告诉家人,父亲的一个朋友来家里留宿时强奸了她。她的嫂子卖了自己的金首 饰想让她堕胎,但医生拒绝手术,这在约旦是非法的。阿玛尔说,父亲转而用这笔钱去买 了一把枪。
第二天,阿玛尔的父亲将她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妹妹送出家门,关上窗户、拉上窗 帘,把音乐声开大。阿玛尔躺在房间的床垫上,她的父亲和 22 岁的哥哥轮流拿起枪,朝 着她开了八枪,丢下她,任她死亡。阿尔玛却没有死。
“当一个人的女儿犯了错(注意,这里指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强奸),他就没脸 跟其他人同坐。”一位著名的公会领袖、部落首领这样告诉来访者,他的家坐落在安曼最 高的山顶上。“他会被排斥,别人会不给他倒咖啡。谁愿意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但假 如他不这么做,他在村子里、在宗族中,就会被人瞧不起。”
美国城市贫民窟:我们并不总是住在芒果大道,它坐落于城里的另一边。妈妈和爸爸 告诉我们,有朝一日,我们一定会搬进一所真正的房子,它永远都是我们的。房子里会有 自来水,有畅通的管道。但芒果街的房子并不像他们保证的那样。有一天,我学校的一个 修女看到我在房子外面玩耍,那时楼房的底部用木板遮着。她问我:“你住哪儿?”我指着 第二层楼说:“那儿。”她说:“你住 那儿?” 那儿。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油漆脱落而斑驳,还有爸爸为了防止我们掉下去钉的木 板。你住 那儿?她说话的口气让我感觉一文不值。那儿,我住 那儿。
美国最南部:那时我读小学,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不像 我们一样珍惜生命。不要跟她玩,我不想你跟他们说话。”我和我的家人一直都是那个“他 们”……我咬着自己骨瘦如柴的拳头,我被当做白色垃圾。愤怒感觉不错,比随后的羞耻 感更坚强、更纯粹。羞耻感则是恐惧,突然有种冲出门外躲起来的冲动,想要否定,假装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世界会对我做什么……我在贫穷、仇恨中长大,我是身体、情感和性 暴力的受害者,我知道这样的苦难和羞耻一点都不会使人高贵,它们会摧毁你。3
美国原住民学校,二年级:贝蒂是一名宣教士老师,红头发,很丑,没人喜欢她。她 罚我连续 14 天待在教室里,课间不许外出。她说:“跟我说对不起。”我问道:“为了什么 道歉?”“一切。”
有一次,她给全班发了拼写测试,却把我晾在一边,给我一个为初中生设计的测验。 我把所有词都拼对了,她把试卷揉成一团,让我吃下去。“你会学会尊重。”她说。她让我 给父母带一封信,告诉他们要么剪掉我的辫子,要么把我关在家不要去上学。“印第安人 哪,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她总是这么念叨。
三年级时,我独自站在教室的角落,对着墙,等着惩罚和羞辱的结束。我仍旧在等待。沃利开车撞向一棵松树,自杀了。血检报告没有检测出酒精,他有一份好工作、好太 太,还有两个孩子。警察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所有印第安人耸耸肩,看着地面,“不 知道。”我们都这样说,但照镜子时,我们民族的历史就刻在眼睛里。我们喝自来水时, 能尝到失败的味道。我们流下的是古老的泪水。我们完全明白怎么回事。
大卫王统治下的以色列:他玛是大卫的女儿,还是处女,被她同父异母的哥哥传唤。 他迷恋她,假装生病,欺骗他的妹妹到他房间为他预备食物。他拉住她,强迫她与他同 寝。她哭喊道:“以色列人中不当这样行,你不要作这丑事”(撒母耳记下 13:12)。她哭 了,知道自己的无助:“我何以掩盖我的羞耻呢?”(13:13)。她离开了,撕裂了她的衣 服,把灰尘撒在头上,双手抱着头,这是羞耻的标志。
上面关于羞耻的故事,都是真实的。当我们谈到羞耻,到底是在指什么?这与罪咎感有何区别?西方世界的我们,对罪咎感更熟悉,谈起来也容易。我不认为这是因为我们羞耻感较少,或是羞耻感对我们不那么重要,而是因为我们处理羞耻感的方式是隐藏,让自己感觉不到。我们想要独立、自足、胜任有余。当我们讲到罪咎感,一般指向道德行为(思想、言语或行为)。西方文化下,罪咎感是关于我作为个体,有没有做什么错事。我选择了一项行为,对之负有责任,这个行为可以被客观地衡量,要么对要么错。假如它是错的,我就有罪责。罪咎感的反面是道德的纯洁和无罪,当罪咎曝光,第一时间会努力证明无辜,即便我们需要撒谎。
另一方面,羞耻感则似乎是主观的、情感上的。它是关于我是谁,而不是关于我的行 为。心理学家、情感论的发扬者汤姆金斯(Silvan Tomkins)博士这样定义羞耻感:
“假如痛苦是苦难的情感表现,羞耻感就是侮辱和疏离的情感表现。尽管恐怖生死攸 关,痛苦使世界充满眼泪,但羞耻感却深深刺入人心……恐怖和痛苦的确伤人,但它们都 是从外部造成的伤口,只触及自我的表面。但羞耻感则是一种内在的折磨,是灵魂的疾 病。不论被羞辱的人是因为嘲笑还是自嘲,这都不重要,不论哪一种,他都感觉自己是赤 裸的、失败的、疏离的,没有尊严和价值。”
劳伦斯·兰格(Lawrence Langer)在《大屠杀的见证:记忆的废墟》(Holocaust Testimonies: The Ruins of Memory)一书中说:“被羞辱的记忆唤起最深的痛苦,足以粉碎 一切完好的自我认知。它的声音代表着纯粹的痛苦,即使在事件发生几十年后,仍然深入 骨髓。不论是时间还是健忘症,都不能缓解它的折磨。”荣格称羞耻感为“灵魂的沼泽”, 是“一种吞噬灵魂的情感”。
羞耻感的反面并不是道德的纯洁,而是荣耀或尊荣。羞耻感和罪咎感都是关于达不到 某种标准,但罪咎感更多与违背标准有关,而羞耻感则更多与人格有关——是一类糟糕、 软弱、不光彩、不足够强壮,无法遵守标准的人,也无法在羞辱面前站稳。
羞耻感的影响
羞耻感对一个人或灵魂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回到起初——一个 我们都熟悉的故事。亚当夏娃处于与神、与自己、与彼此、与神的世界完全和谐的关系 中,一切都敞开而透明,一切都合一而连贯,没有任何隐藏的角落,没有任何破碎之处。 人类没有穿衣服,赤裸而坦然,充满了荣耀。在那里,他们被赋予了道德选择,吃还是不 吃。伊甸园的生活存在道德维度,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狡猾、诱人、闪耀的活物出现 了,引诱人类使用道德选择权去追求看似真实、美好、值得追求的,但实际上却是虚谎、 邪恶、毁灭灵魂。
“他们二人的眼睛 就 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 己编作裙子”(创世记 3:7)。直接的后果便是恐惧、羞耻感和遮挡。他们看到自己赤身 露体,被剥去了一切的荣耀。他们看到自己堕落了,羞耻而荒凉。他们犯了罪,负有罪责,暴露在神和彼此面前。他们给自己编造遮蔽的衣服,以挽救自己的尊严。这是在说: “我已经不再完美,但请仍然赐我尊荣。”他们逃避神的面,也躲避彼此。
这个故事当然兼有罪咎感和羞耻感,罪咎是因为亚当夏娃做出了违抗神的客观道德选 择,他们不再是道德纯洁的,无罪的状态已经消逝。他们在神面前有罪,结果他们很害 怕,逃跑躲避神的面。羞耻则是因为他们被曝光在自己的罪行面前,看到了自己的缺陷, 他们崭新的“次等”状态。他们失去了荣耀、尊严,因此他们遮盖自己。他们并非只因着犯 了错而逃跑,逃跑和躲藏是因为他们不想被看见自己羞耻的样子。如同路易斯在《凯斯宾 王子》中所言,亚当和夏娃拥有的荣耀足以使任何乞丐抬头,而他们拥有的羞耻也足以使 世上任何的帝王垂首。他们躲藏是因为曾经的荣耀如今成了毁坏,当我们感觉自己有缺 陷时,就会躲避曝光。
神的回应是惊人的。他前来询问:你在哪里?本质上是在说:我想见你。回答是:我 害怕,因为我会被看见,所以我躲藏了,我不想你看到我。我们感到羞耻时,无法忍受被 人看见。我们会躲到后面,会遮盖,会努力避免曝光。我们不希望他人的眼睛注视我们, 也会努力躲避自己的眼睛。安曼的那个首领说:“他们甚至连咖啡也不会给你倒”(意思 是,他们希望你是透明的,希望你消失,或者使羞耻消失)。在我服侍性虐待受害者的经 历中,常常会遇到一些多年都不曾照过镜子的人,都是因为他们背负的羞耻感。
亚当夏娃采取了两样措施:穿戴无花果树叶,以及躲在树丛里面。充满羞耻的人会用各种东西,遮盖的目的是隐藏那个羞耻的自己,以便还能获得尊荣,不论是从自己还是从他人获得。我是有罪的、羞耻的、有缺陷的、不足的、低微的,我会将这些藏起来,以便还能得到尊荣。尊荣和被看见羞耻是互相抵触的。人们会怎么躲藏?他们会躲在骄傲和傲慢中,可以是智力、经济、表现、地位或权力上的。他们会躲在毒品、酒精和怒气背后,因此会羞辱他人。终极的躲藏是被羞辱的人自杀或死亡。
羞耻并不仅仅是一种感觉,尽管它的确是一种强烈的感觉。羞耻是对自我的一种感知 ——“我是”有缺陷的、虚无的、没有价值的、被丢弃的。它使得自我向内蜷缩,躲避自 己,不可触及,以便不被看见。羞耻也会对关系造成影响,增加了隐藏羞耻自我的需要。 羞耻毁坏了亚当和夏娃的关系,他们不再赤身露体坦然相见,而是用无花果树叶遮盖自 己。当他们躲避神,他们与神的关系也被破坏。因此,比起关系破裂,人更愿意躲藏,但 躲藏显然不能解决问题,因此关系的破裂常常是内在的,躲藏不过是加深了羞耻,也加深 了随之而来的关系瓦解。
人对羞耻的反应
人感到羞耻时,会作何反应?杰斐逊医学院精神病学临床教授拿单森博士(Donald Nathanson)在 1992 年写了《羞耻与傲慢》(Shame and Pride)一书,书中讨论了羞耻的认 知阶段。有时当羞耻感出现时,记忆倾向于搜寻先前的相似经历。这可能会导致与旧事件的瞬间关联,例如:
- 关于个人的体格、力量、能力或技能(我软弱、无能、愚蠢)
- 依赖/独立(无助感)
- 竞争(我是个输家)
- 自我认知(我的所谓特别不过是我的缺陷)
- 个人魅力(我丑陋、畸形)
- 性(我在性的方面有问题)
不难看出,有多少种类的创伤可以灌输这类观念,它们紧紧地缠绕、包裹着人的自 我,直到融入自我、成为自我本身。在创伤的背景下,我是软弱、愚蠢、无助的,结果因 有缺陷而突出。羞耻的效果和认知会随着时间推进,逐渐捆绑在一起,制造出汤姆金斯所 称为的“原稿”,原稿会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原稿包含着我们从羞耻生出的对自我的 信念和认知,随着时间流逝,它们变得根深蒂固,塑造我们的人生。本质上,我们逐渐累 积起一个感受和信念库,也积累了抵挡羞耻感的各种手段(比如毒品),最终,我们就被 这些原稿所控制。
拿单森博士也论及“羞耻指南针”,其中引用了汤姆金斯的著作,试图将之翻译成易于 理解的语言。他说,我们中那些资源更多、人生经历更积极的人,在处理羞耻上与那些缺 乏内在资源的人不同。那些过着相对安稳生活的人,来自稳定的家庭和社区,这样的人有 着可以支取的储备,因此当感到羞耻时,这样的经历不会吞噬他们的自我,甚至最终定义 他们的自我。而那些资源更少的人,来自混乱、破碎的家庭,来自暴力横行的社区,或是 以前曾遭遇创伤、有过羞辱经历,则倾向于以四种防御方向的其中一种来回应。
最北端逃避羞耻感的方向是 撤退——躲避他人,生活在对缺陷曝光的恐惧中。这是 一个疏离之地。指南针最东端则是 自我攻击——我们在他人面前轻贱自己。我们仍然与 人交往,与“撤退”不同,但常常只与那些从失败者身上汲取优越感的人交往,以便“他们能 感觉自己是赢家”。指南针的南端是 规避——把自己的羞耻感受完全藏起来,让自己感觉 不到。可以是借着酒精、麻醉或其他上瘾的事物。规避的一个变体是透过表现自己来吸引 注意力,炫耀自己。这与自恋型人格障碍有别,自我强化是为了规避羞耻感,以便自己不 再感觉到羞耻。关系虽然维系了,但却没有真正的亲密。最后,指南针的西端是 攻击他 人——这是霸凌者的方向,他们去欺负软弱的人,将自己的羞耻感投射在别人身上,将之 外在化,常常会深深伤害受害者。他们的受害者被埋在他人的羞耻感和霸凌者的暴怒之 下。看到这些对于羞耻的反应,我们很容易看到它们对人类的严重摧残,包括自我和他 人。
羞耻的系统表达
我们应该敏锐地意识到,不同文化应对羞耻有不同的方式。探讨之前,先要作一个免 责声明:我并非文化专家,特别是对我们称为具有“耻感/荣耀文化”的地区,更不是专 家。我的视角更多是心理学的视角,其中确实包含了一定的系统知识。
羞耻是一种自我障碍,是自我的身份定位障碍。它是根基性的,不是自我存在紊乱, 而是一个紊乱了的自我。羞耻感的根基是“我是什么”,而非“我做了、说了、想了什么”, 尽管它当然是渗透到这些领域。
通常,在西方世界,自我是独立的个体:独立、有能力、负责任。发生的、未发生的一切,完全取决于个体的力量。假如你更努力,就会成功。假如你更努力,就可以上升。这取决于你,人们都期待你去使事情成真。假如没有实现,那么你很丢人。假如你失败了,你是独自失败,不是任何人的错,都是你的错。你是有缺陷的。因为我们都知道,只要你足够努力,做得正确,成功就会到来。我们的身份定位是单数的,全在乎我们一人。
在西方世界,我们使用罪咎和恐惧管理他人——孩子、学生、犯法者,等等。假如你 做错了,你就会被处罚。罪咎与羞耻都是你的,不是别人的,你要惧怕报应。罪的观念在 西方社会更有力,且比羞耻的观念更容易理解。在西方社会,人们希望清白无罪,希望免 于罪责。西方世界很难理解所谓的“走投无路的选择”,以及灰色地带的处境,例如一个因 饥饿而偷窃的孩子。我们想要施加责备。假如你偷东西,那么都是因为你坏,不接受反 驳。假如你被强奸,都是因为你太性感。我们似乎无法容忍无助这一概念。
在世上的许多地方,自我是集体性的,家庭和宗族就是自我。一切都基于一个荣誉/ 耻辱的连续统来衡定,一切不光彩的都不只是个体性的,而是针对集体。因此,那个集体 属性的自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羞耻。个体服从于集体荣誉。荣誉是阿拉伯人的精神驱 动力,而集体荣誉就像一件盔甲一样覆盖一个社群。连最小的裂缝都是一种威胁,而羞耻 就是一切威胁中最大的威胁。东方世界的羞耻,其力量似乎比西方世界强大得多。因为在 东方,羞耻是坐落在集体之上,而非个体。未能保持一致,会使整个社群蒙羞。而曝光则 比犯错更为可耻。因此,假如撒谎可以隐藏什么羞耻的事,那么撒谎就会被视为光荣的。 结果,谋杀比羞耻更光荣。人们最怕的就是被公之于众。
荣誉当然就意味着免于羞耻感,人们崇尚力量,对软弱没有任何同情。暴力是彰显家 庭或宗族荣誉、清除其中羞耻的手段,是被许可的。这样的社会不会视被侵犯的女人为受 害者,而是视之为家族荣誉的玷污者,因此他们会取她性命来移除羞耻。要是未能这般 “清理门户”,就等于进一步让家族蒙羞。举一个荒谬的例子,一个埃及人勒死了自己未婚 先孕的女儿,将她分尸后倒在了厕所。他说了这番话:“(在谋杀女儿之前)无论我走到 哪儿,羞耻都如影随形。村民们对我没有任何怜悯,他们拿我开玩笑,讥讽嘲笑我。我无 法承受,决心结束这种羞耻。” 他真的将“羞耻”从下水道里冲走了。听到这样的故事,我 们感到恐惧,我们应当如此;但就在我们的城市里,街上到处都是靠海洛因和毒品一点一 点冲走自己生命的人,因为他们怀着深深的羞耻感,难以承受。
另一个辛酸的例子则以扭曲的方式折射出一点真理。一个二十五岁的巴雷斯坦人用绳 子吊死了自己的亲姐妹。“我没有杀她,只是帮助她自杀,帮她执行她给自己判处的死 刑。我这么做,是为了用她的血洗刷家族因她的缘故蒙受的羞辱,也是为了回应社会的意 志,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社会不会怜悯我……社会从小就教导我们,鲜血是洗涤荣誉的 唯一方法。”
这些社会将那些不敢用鲜血洗涤荣誉的人视为不配活着的懦夫,这样的一个阿拉伯人 不被当做人看。对我们而言,这很恐怖,但我们也要知道,西方社会里对谋杀女性的杀人 犯宽大处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1989 年,纽约市的一名法官判处一名杀妻犯五年监 禁,因为这个犯人因妻子通奸而承受了极大的羞耻。1994 年,马里兰州一名法官对另 一个杀妻的男子处以十八个月的监禁,并为这严酷的判决道歉,因为犯人因妻子通奸承受 着巨大的羞耻和压力。
其他类型的羞耻感
上述的羞耻感,我们大多数人都很熟悉。我们明白个人的羞耻,大都经历过。我们也理解集体耻辱的概念,假如一个人带来耻辱,就必须被清理门户,以恢复族群声誉。这一点有些人可能比其他人体会更深。我还想谈谈其他类型的羞耻,尽管无法尽数,但这个领域比我们通常的认知要复杂和深远得多。让我们简单探讨下另外四种类型的羞耻感:首先是我称为的“倒置型羞耻感”,意思是一切都颠倒了,我们通常视为羞耻的事物, 如今却带来骄傲和尊严。假如你读过西蒙和伯恩斯(Simon and Burns)的《角落:内城社 区的一年》(The Corner: A Year in the Life of an Inner City Neighborhood)一书,或是看过 HBO 频道的连续剧火线(The Wire),那么你对我所说的倒置型羞耻应该不陌生。我们视 为羞耻的言词却被引以为荣,骇人听闻的举动受到喝彩。在内城的角落和街上,在一个地 狱般的地方,利用儿童贩卖毒品、利用女性、杀害年轻的生命,皆被视为荣誉的象征,而这样的角落也被视为流离失所者和社会边缘人士的避难所。只有当一个人试图帮助这样的人脱离这种环境,而受助者不知道如何在社会中自处和生活,这时他们才会感到羞耻。 我们可以说他们口中满是羞耻的言词,我们是对的。我们可以称他们的行为为可耻,我们也是对的。我们可以说那般对同胞的侮辱和贬低,远非羞耻可以形容,我们也是对的。当我们看到警察、老师或是牧师,逐渐适应这样的邪恶,开始效仿这样的颠倒,以耻辱为荣誉,我们会感到恐惧。在内城的角落,人们也如在其他地方一样逃避羞耻感,但羞耻感的标签已经被置换,本当是荣耀的,却成为可耻,原本的耻辱却成了荣耀。人类按神形象受造,被赋予足够的尊严和荣耀,以至于能够自由而敞开地与神在伊甸园同行;如今人类却变得扭曲,羞耻到一定程度,以至于本当是降卑和贬抑的言词,却成了荣耀的勋章。 这充分体现了仇敌在伊甸园所做之事:善是恶,恶是善。对本来可耻的事感到羞耻,这可以是好事,能导向尊严和恢复和医治。而以羞耻为荣耀、以退化、死亡和耻辱为荣,却是属魔鬼的。但被社会羞辱和抛弃的人,会竭尽所能地在任何地方争抢荣誉。
第二种羞耻感与创伤关联甚密,我称之为“强加型羞耻感”,意思是一个人强加于另一 个人自我的羞耻感。这种羞耻感本来属于施加的人,却由受害者来背负和承担。它指的是 他玛所背负的暗嫩的羞耻,以及刚果强奸受害者所背负的强暴者的羞耻。还有加纳被人孤 立、羞辱、咒诅的被称为女巫的女孩,只因母亲逝世。还有遭受性虐待的孩子,整个青少 年期都被称为妓女。这些人并未作出羞耻的行为,但却被贴上标签,背负着不知廉耻的施 害者的羞耻。强加型羞耻感,指的是一个人利用、羞辱和贬抑他人,留下影响深远、常常 绵延一生之久的羞耻感。埃利·维瑟尔(Elie Wiesel)在《黑夜三部曲》中说:“就是这 样,羞耻折磨的不是刽子手,而是受害者。‘被选中’就是最大的羞耻……”过去几十年 间,我服侍过的人中,许多都是乱伦和儿童性虐待的受害者,他们因为“被选中”而背负着 极大的羞耻感,就好像被施虐者“选中”揭示出他们里面某种固有的可耻的东西。他们经常 会问我:“但他为什么会选中我(来强奸或虐待)?这说明我是怎样的人呢?”
第三种类型的羞耻感,我们可以称之为“剥夺型羞耻感”。它指的是一个人被贬抑到不 被当做人看,基本的需求被剥夺到一个地步,以至于人之为人的大部分东西都被摧毁—— 不再有主动性,没有创造力,没有关系,没有声音——只剩下一具空壳,没有能力照顾自 己或所爱之人,或实际上,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们。维瑟尔描写了饥饿带来的羞耻感,他 说:“饥饿是施虐者使另一个人非人化的最简单的手段……可怜的男人女人,昨天还是自 己族群中有尊严的一员,传承着古老的文化和传统,如今却在尸体中间游荡。饥饿的可怕 之处在于,它使得个体的死亡成为一次匿名的死亡。”
我认为,羞辱人的不仅有物质上的剥夺,还有无形事物上的剥夺,例如剥夺人的声 音、选择、影响或改变事物的能力。大屠杀文学中一再出现对这一点的描述:你站在那 里,却不被看见、不被听见,没有能力,无法选择——你彻底被消减,这种羞耻感深刻而真切。这些事物本当属于人里面神的形象,可以带来尊严和荣耀,如今却消失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许多作者论及由于选择权的失丧,而导致道德维度和道德选择的丧失。换句话说,人类被剥夺了人之为人的一切构成部分,却仍旧活着和呼吸。大屠杀、折磨、饥饿和饥荒,以及战争的许多方面,都会制造出剥夺型羞耻感。
有一位奥斯维辛的幸存者讲述了一个发人深省的故事。盟军到达集中营释放他们的那 天,本是他们迫切渴望的一天,一直在谈论、等待这天的到来。但当它发生时,他却空空 如也、剥削殆尽、饥肠辘辘,以至于听到这个好消息,他能做的只剩下从床上滚下来,躺 在地板上。他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什么能拿来回应自由。好消息不再影响他,他已经失去 了选择的能力。
第四种类型的羞耻感是“幸存者羞耻感”。这种类型的羞耻贯穿了许多大屠杀文学,在 多年来我见过的退伍军人身上也很常见。我们经常提到战争幸存者的罪疚感,但我不确定 这种表述是正确的,至少不够充分。我认为,我们需要思考幸存状态中的羞耻问题,也要 去思考道德伤痕的问题。
奥斯维辛幸存者普里莫·列维(Primo Levi)论到重获自由的同时体验到的羞耻感:“走 出黑暗时,人所体验到的痛苦在于意识的复苏,重新意识到自己遭受了怎样的对待。并非 出于我们的意愿,也非因为我们的怯懦或过失,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曾经如动物一般地活 着……我们忍受了污秽、滥交和困乏,所遭遇苦难的程度远甚于平常人生,因为我们的道 德尺度已经被改变了……我相信,正是因为这种 回头看……导致了如此之多的自杀事 件。”15 随着自由的到来、力量的恢复以及处境的转变,羞耻感会随着一种意念如影随形 地降临:你本当如此;你本可以如此;你永远不当那样,等等等等。列维也论到,因着自 己幸存下来而别人没有,从而感到羞耻。尤其当那些更和善、慷慨或勇敢的人死了,你却 活了下来,羞耻感会更深。在他所写的《溺死者与得救者》(The Drowned and the Saved)一书中,他论到自己和他人因着活了下来,而永久搜寻着一种正当性。
许多退伍军人都会为战争中的行为挣扎一生,曾经因着上级的命令,出于顺从或自愿做出的行为,在回首时却以不同尺度审视。困惑和羞耻感,以及用战后的道德标准去衡量而得出的判断,使他们无法承受。自我已经被战争重新定义为一个可以也已经作出可怖之事的人,这是无法撤销的,自杀因此变得更可以承受。
如果你看过拯救大兵瑞恩,一定记得一个深刻的场景,墓地里的那个老兵实际是说: “我值得吗?”拯救我、以他人为代价,值得吗?我配得上这一切吗?与退伍军人打交道的 人,都当去读一读《溺死者与得救者》这本书,尤其要注意列维论到羞耻感的那一章,以 及他对于自杀的评述。16 探讨退伍军人中道德伤痕和高自杀率的问题,却不论及羞耻感, 绝对是缺失了重点。当一个退伍军人回首时,用一个在战争中不存在的道德尺度去丈量自 己的战争行为,或因自己活了下来,而那些“最好的人”却没有而感到痛苦,这种羞耻的重 担是毁灭性的。
回应羞耻感
我们大多数人都熟悉应对创伤的三种常见反应:战斗、逃跑、冻结。我认为,我们也 可以用这三种模式来思考人对羞耻感的回应。我们有些人蒙羞时会以战斗回击,我们会攻 击他人——有时是那些羞辱我们的人,常常也会是那些比我们更加弱小的人。你们有些人 可能看过或读过彼得·谢弗(Peter Shaffer)的剧作《恋马狂》(Equus,1973),讲到一 个年轻人对马的病态痴迷,这部剧具有典型的弗洛伊德式性主题的复杂剧情。重点是,最 后当艾伦将马与上帝混为一谈,尖叫道:“他看到你了,他永远都会看到你!神在察看。” 艾伦说:“不会再这样了,我不会再被看见。”17 于是他用铁棍刺瞎马眼,以便它们无法再 看到他。
显然,这是以战斗来回应羞耻感。我们通过“弄瞎”和“弄哑”那些看到我们的人,来除 掉羞耻感。我们用言语摧残那些知道关于我们可耻之事的人,我们谋杀婚外恋的妻子,用 饥饿折磨自己,以便让自己看不到自己。我们逃避或遗弃那些提醒我们无法面对之事的 人,我们的战斗就好比弄瞎他们的眼睛。
第二种回应是逃跑。我们逃向自杀、毒品、酒精、财富、成功、滥交和宗教仪文,逃 向任何能使羞耻之痛麻木的东西,任何能抵消痛苦的“好东西”。我们通过伤害自己来逃避 羞耻感:死亡、毒品、食物、性、过劳、巨大的压力和无情的审判。
第三种反应是冻结。冻结是一种分离——瘫痪、被动,就好像没人在家,因为只要家 里没人,就不存在羞耻感。冻结意味着羞耻感不属于我,跟我没关系,对于不是我的东 西,我自然无能为力。
我们该如何承受羞耻的重担? 羞耻感是一个将人压垮的重担,它临到脆弱人类的肩头,这些人原本是为荣耀而造。但荣耀去了哪里?我们还有复得的指望吗?还是我们必须在这片羞耻的沼泽中沉溺而亡? 当你察看圣经中指向羞耻的希伯来文,会得到这样一个清单:被不怀好意的群众议论,被嘲弄,被侮辱,被贬抑,被斥责,被责骂,被厌恶,被压榨,充满瑕疵,被轻蔑。这足以让人蜷缩到角落,将自己遮盖起来。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是梦魇成真,难怪亚当夏娃要遮盖自己,躲避全知的神。羞耻感是彻底的荣耀丧尽。
他们奔跑、逃离,他们的眼睛开了,看到自己是离弃荣耀之神的受造物。羞耻扑面而 来,他们遮盖、躲避、逃跑。本当见神的面、彰显神荣耀的受造物,如今在垃圾堆里匍 匐,往血管里注射海洛因,贩卖自己的身体,折磨,残杀,咒骂……他们看到了自己离开 神是什么样子,因此躲藏了。我们了解这种局面,我们也不想看,不论是看到自己不可承 受的真相,还是看到他人被羞辱和摧毁。我们也想要躲藏和逃跑。 神是怎么回应的?追寻——我们感到羞耻时最不想要的东西。神为他们而来,他说: 我想看见你。如此,神将亚当努力包裹起来、掩盖起来的,彻底暴露出来。仇敌被迫用肚 腹爬行,在地上吃土,他曾经是光明的天使。但神那蒙羞受损的被造物(常常以为神会向 对待撒旦一样对待他们),却被神温柔地遮盖,并得到救赎的应许。神的遮盖要求流血的 牺牲,还记得那个巴勒斯坦人的话吗?“我这么做,是为了用她的血洗刷家族因她的缘故 蒙受的羞辱……我们被教导,鲜血是洗涤荣誉的唯一方法。”这个巴勒斯坦人说的没错, 但他不知道谁的血能将荣耀洗涤干净。神才实实在在是我们的荣耀,是叫我们抬起头来的 (诗 3:3)。
世纪以来,神的百姓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弃他,羞辱自己,也彼此羞辱——战争、强 奸、仇恨、恐惧、将孩子献祭给摩洛。荣耀已经失丧,似乎无法挽回。
然后,一个未婚妈妈有了身孕——可耻。一个拿撒勒的孩子——可耻。一个跟妇女同 行的男人——可耻。他伸手去摸麻风病人、被鬼附的人,为小孩子操心——可耻。
被卖作一个奴隶的价格——可耻。被宗教领袖逮捕、被公开侮辱——可耻。被拖到嘲 笑的人群面前——可耻。然后被拖到街上游行示众——可耻。被挂到高处、让众人看见— —赤身露体、被鞭打、胡须被拔、被吐唾沫、蒙羞受辱,被挂在历史上最具羞辱性、最残 酷的刑具上。他被他所造的世界羞辱,他成为羞辱本身,活成了一个耻辱。所有人都可以 看见——他没有躲藏。
我们这些蒙羞的受造物,不论是因自己的行为还是他人的折磨,都蒙召回首定睛于这 位耶稣,这位彻底暴露、蒙羞受辱的耶稣。他被羞辱时没有躲藏,我们蒙召去观看。看着 他承受这样的折磨、嘲讽、苦痛、侮辱、赤身露体,看着从他脸上流下的唾沫。希伯来书 作者呼召我们将眼目定睛于 这个 耶稣,这个我们倾向于挪开眼目不去看的耶稣。我们不 想看见,他却说与我一同观看,与我一同定睛于我的羞耻。我们接着得知,他轻视那羞 耻。轻视?没有恐惧,没有被削弱,没有被耽误,没有缩作一团而躲藏。这意味着去厌 恶、憎恨、痛恨羞耻,看作一文不值。他将那使我们感到自己一文不值的羞耻感,看作一 文不值。
约翰一书中,我们被教导要彼此相爱,假如我们恨自己的弟兄,神的爱就不在我们里 面。那里“恨”的希腊文字面意思是“在心里朝某人吐唾沫”。耶稣说:“我没有掩面躲避羞耻 和唾弃。”当我们感到羞耻时,掩面是最自然的反应。孩童凭本能知道这一点,他们感到 羞耻时会跑开,躲在衣橱里,或是用手遮住脸。耶稣却没有掩面,他轻视羞耻,憎恶它。 本质上,耶稣是在唾弃羞耻本身,视之为一文不值。羞耻在他眼中没有分量,没有价值。 耶稣唾弃人的唾弃,他轻视人的轻蔑。他削减了羞耻本身,这个最削弱人类的事物之一。 他使羞耻蒙羞,他没有躲避,没有掩面,没有遮盖,没有退缩。他憎恶羞耻,直直地盯着 它。然后,他在充满荣耀的神宝座的右手边坐下。
他轻视羞耻,坐在荣耀中。我们却蒙羞,荣耀消散。他直面羞耻,将之转化为荣耀。在十字架上,耶稣以唾弃回击,不是指向蒙羞的人类,不是指向那些扭曲、被摧残,却仍然按他形象受造的人类。他而是唾弃人们倾倒在他身上的唾弃,他拒绝让羞耻定义他、削减他,或是摧毁他的工作和使命。他的工作和使命是什么?将我们的羞耻变成荣耀。
我们与他同在,我们所有人都背负着自己罪的羞耻,以及他人对我们犯罪所造成的耻 辱。他却没有躲避羞耻,他没有轻视我们,相反,他轻视我们的羞耻。如此,他将这群充 满羞耻的受造物带回荣耀中去。他将羞耻更新为荣耀:“我们众人既然敞着脸,得以看见 主的荣光,好像从镜子里返照,就变成主的形状,荣上加荣,如同从主的灵变成的”(哥 林多后书 3:18)。我们这些掩面躲避主的人,如今可以敞着脸看他,也被他看见,却毫 无羞愧。当我们这么做时,我们会被改变为荣耀的样式。
因此,我们这些曾经蒙羞的受造物,因着定睛耶稣,被改变,荣上加荣。我们分散在 世界各地,我们服侍那些遭受创伤的人,他们因着他人施加给他们的羞耻,背负着极大的 重担。我们蒙召在这项侍奉中定睛于耶稣,他是那位伟大的羞耻轻蔑者,是全然荣耀的那 一位。这位耶稣曾经在城门外受难,那是一个羞耻之地,以便他能使一群蒙羞的子民成为 圣洁。因此,让我们这些得以敞着脸看他、已经被赋予荣耀的人,也随着他出到城外,背 负 他的羞耻。
出去,承担他的羞耻。承受责骂,如他一般承受他人的羞辱,以便举起那些失丧的人,坚固软弱的人,触摸麻风病人,将生命带到死亡之地。走近这个世上那些蒙羞的人,带他们一尝耶稣的荣耀,他用宝血所赋予你的荣耀。除了十字架之外,神禁止我们以其他事物为荣,十字架是那羞耻而残忍的刑具,却为被罪摧毁的人类带来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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