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虐待的属灵后果
辅导领域的人越来越多地谈论所谓的“意义挖掘”。这是一个属灵概念,意思是给一个 人的人生赋予意义和价值观。创伤具有重塑意义和价值观的能力。例如,一个在贫穷的城 市环境下长大的男孩,父亲是个酒鬼,不负责任,常常施暴。母亲经常因吸毒被驱逐,因 此他们经常无家可归。男孩曾经遭到邻居的强奸。这样的孩子,其意义感和价值观都被创 伤塑造和构建:人生混乱而无序,无人可以信任,能得到什么的时候就抓紧,总要留心你 的背后。
另一方面,创伤亦粉碎意义。一个生活在完整家庭的小女孩,受到呵护和关爱,获得许多机会,按照自己的选择进入喜欢的大学。一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她遭到残忍的强奸。她曾经拥有的人生意义和价值感,如今被粉碎。一切再无意义,信任被摧毁,而那个城里小男孩所持的价值观,如今对她而言比她自己的更容易理解。
当一个处境破坏了熟悉而安舒的信念,一个人的痛苦程度会达到高峰。当一个人在创 伤前的信念和意义感是弹性的,有能力囊括创伤、苦难、不义,那么他经受住创伤而不被 摧毁意义感和价值感的可能性就会高很多。而僵硬、悲观或不合实际的意义感,尤其是那 些假设自己不会受苦的人,其创伤症状会更加漫长,更容易换上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因此我认为,我们必须理解,性虐待对一个小孩子和他们长大后的成人自 己,对其意义感和价值感具有怎样的影响;以及如何帮助他们找到不基于假装(创伤从未 发生,或并不那么痛苦)的真正意义感和价值感。
性虐待具有属灵上的后果。让我们更具体地思考一下创伤可能造成的属灵后果,以及 怎样的回应才有帮助。进入这一领域时,我们需要牢记三件事。第一,幸存者的思维有一 大部分被“冻结”在时间里。一个被父亲虐待长达 15 年的女人,会透过虐待的镜片看待自 己、自己的生活和人际关系。她或许会遇到值得信赖的人,但她却无法信赖;或许会不断 地听到神如何爱她,却仍然认为自己是垃圾,是这个真理之外的一个例外。创伤会使成长 停滞,因为它能关闭其他一切,带来死亡。在人际关系和属灵上,其他经历的输入似乎并 不能影响从虐待经历衍生的思维。
第二,虐待发生在儿童而非成人身上。儿童的思维方式是具象而非抽象,他们透过生活中与亲友的具体交往学习诸如信任、真理和爱这样的抽象观念。从爸爸妈妈对待他们的方式,他们学到什么是爱。从爸爸妈妈的值得信赖(或不值得信赖),他们学到什么是信任。本质上,他们从有形事物理解无形的事物、思想与价值观。假如教他们的人一直不可信、残忍、伤人、撒谎,那么要他们理解并活出信任、安全、爱和真理这样的概念,就是荒谬的。儿童所受的这类影响不止有性虐待,还包括家庭暴力、身体虐待、持续的言语和情感虐待、忽视,以及家中的上瘾与愤怒问题。第三,不仅儿童是通过具体的方式学习抽象观念,我还认为,成年的我们仍然继续通 过可见事物学习不可见的真理。我们都是生活在大地之上,神透过自然界教导我们永恒的 真理。我们凝望大海,把握一点永恒;凝视太空,微微体会无限;看着快速蒸发的水蒸 气,我们学习时间的短暂。耶稣也以同样的方式教导我们永恒的真理,他说他是粮、光、 活水和葡萄树。我们透过可见的事物,学习不可见的。思想一下圣礼——水、饼和酒,我 们透过农民的饮食学习关于至圣者的真理。在理解神的性情上,这个方法一直很重要。这 是神披戴血肉,透过短暂的向我们解释自己。
假如我们思想一下这些因素的综合影响,就会发现,许多幸存者都出现了这种思想被 冻结在时间中的现象。他们重复地透过具体思考抽象,从可见的事物一再地学习关于不可 见事物的信念。属灵领域正是受到强烈影响的领域之一,人透过虐待的镜片去认识神。神 是谁、神怎样看待受害者,这一切都是基于爸爸是谁、妈妈是谁、祖父是谁、牧师是 谁……去理解。受害者透过性虐待的经历去学习爱、信任、盼望和信心,他们也透过可见 的学习不可见。日常生活的来龙去脉教导了他们许多关于神的事,这也是为什么辅导者或 牧者会发现,他们与受害者分享他们迫切需要的圣经真理,却似乎完全没有作用。这些真 理进不去。很多时候,我发现受害者可以向我流利地讲解圣经真理,但是在经验层面上, 他们在生活中活出的却是虐待教他们的真理。从个体经验和应用上看,真理被扎根在虐待 的教训中。
当然,有时我们会发现例外。神当然有能力创造奇迹,但这并不常见。此外,还有一 些人 看似 真的从经验上理解了圣经真理,且能够应用于自身,但细查之后会发现,他们 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尚未真正面对虐待的真相。
《费城询问报》曾刊登一篇关于一个波斯尼亚年轻人的文章,他的人生深受战争影 响。他的一篇文章中,写到一个朋友发现自己死去母亲时的情景:“她的身体是白色的, 因为扔到她公寓里的手榴弹把墙体炸成了粉末……他在母亲被遮盖之前亲吻了她,接着去 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他需要离开母亲,以便假装她还活着。他需要相信母亲还活着,因 为他需要时间。尽管他把那段时间用来欺骗自己,他仍然需要时间缓慢地接受现实。” 我 经常发现,幸存者之所以能持守对于神的信念,是因为他们与这个年轻人一样——活在自 欺当中。“那不是真的虐待。”“根本没有那么严重。”“他不是故意的。”换句话说:“我可以 相信神是活神,真的爱我,因为我本质上进到了那个使我从虐待中抽离的‘隔壁的房间’。”
对于许多性虐待幸存者而言,存在两个不可调和的实际:一位声称自己慈爱、庇护弱 者的神,以及一个孩子持久地遭受性虐待。这两个实际似乎互相抵消,但尽都存在。人类 的思维可以处理其中一个——孩子受到性虐待、没有神;或者有神,他保护孩子免遭性虐 待。但人要怎么理解孩子被强奸 而且 有神存在?大部分幸存者最终都会倾向于其中一 个,他们真实面对了强暴,认为神不可信;或者他们紧紧地抓住神,把强奸当作无关紧 要。这一困局并不容易解决。我希望我们能真正地理解,持久的虐待是如何影响一个孩子对神的认知,我们不能想 当然。让我们看几个具体的例子。
萨拉只有五岁,她的父母每周都会将她送去上儿童主日学。她学会了唱歌:“耶稣爱 我我知道,因有圣经告诉我。凡小孩子主牧养;我虽软弱主强壮。”萨拉的父亲每周都会 强奸她几次,有时候她能逃过一次,因为父亲将魔爪伸向了她八岁的姐姐。这首歌说耶稣 爱她,耶稣是强壮的,所以她祷告耶稣让父亲停止伤害她和姐姐。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也许耶稣根本就不强壮,至少没有父亲那么强壮。没有什么能阻止父亲,哪怕是耶稣也不 能。那些写圣经的人,肯定不认识父亲。
玛丽七岁,她住在一座房子里,在那里学习认识神。神似乎有很多规条,他说小孩子 必须顺服父母,做任何父母要他们做的事。玛丽很努力地按照爸爸妈妈的话去做,当她不 顺服时,爸爸就会伤害她,说这就是神教爸爸们管教女儿的方式。妈妈生她的气时,就会 将她丢给爸爸,爸爸就会伤害她。她想,如果你不做神吩咐的事,神也一定会伤害你。她 一定会很努力地做好。
斯坦是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小男孩,许多晚上,他的母亲要求他跟她一起睡。她告诉他,神将他赐给她,是为了让他照顾她,因为父亲离开了。她说神知道她离不开他。斯坦对神感到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神会要求如此令人困惑和厌恶的行为。他也充满羞耻,因为他也在其中体验到快感。神充其量是个谜,或者更糟糕,神是残酷的。
有一个孩子每天晚上被要求跪在床边与父亲一起祷告,当父亲性侵她时,他对她说: “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妓女,使我在祷告后做这种事?”
迈克尔七岁时去了一个住宿营,他很害怕、很想家。他的辅导员对他特别关注,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但后来事情变得古怪而可怕,辅导员会在晚上教导圣经,然后带迈克尔去散步,要求他做他不喜欢的事。 被父亲强奸会教给孩子什么?父亲是不可靠的,他们有很大的权力,他们是不可预测的,会使那些他们本当照顾的人痛苦。他们会背叛、遗弃、欺骗、利用,将你撕成碎片。他们嘴里说着爱和安慰的话,却立刻变成虐待。信任是不可能的。 虐待会教给孩子关于神怎样的信息?神是残忍、无能、冷漠的,他听不到,即使听到也不会回答。他认为小孩子是可以牺牲的消耗品,他不会信守诺言,不是自己声称的样子。既然他说他是全能的,那就最好跟他保持距离。信任是不可能的。
幸存者会学会关于自己的哪些信息?她是没有价值的垃圾,她不被爱,也可能永远不 会被爱,她的祷告是无用的。她让人变坏,让他们做邪恶的事。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会带 来改变。
幸存者学到关于信任和信仰的哪些信息?你永远都不要信任别人,除非你是傻瓜。 爱?爱是你想要支配人去做他们不想做的事时说的话。希望?希望是个阴谋,什么都不会 改变。
伴随创伤记忆的情感
性虐待的创伤会导致各种各样使基督徒群体感到不适的情感,因而常常会被基督徒定罪和谴责。在继续思考如何回应虐待的属灵影响时,认识并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虐待导致恐惧(神给我们的不是惧怕的心),焦虑(不要忧虑),愤怒(不可含怒到日落),以及悲伤(你们心里不要忧愁)。我们有宝贵的经文针对这样的情感状态,但恐怕我们常常像丢炸弹一样将它们扔给受害者,试图使那些让我们感到不适或被教导是错误的情感,消失得越快越好。假如你要进入创伤受害者的苦难,就必须学会如何坐下,以怜悯心和同理心聆听恐惧、愤怒和极大的悲痛。你还要学会长时间地聆听,远远超出你自己的喜好。
许多遭受创伤的人都害怕面对与创伤相关的感受,不想去体验那些感觉。他们害怕自 己会失控,承受痛苦。这些恐惧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创伤相关的情感十分强烈,很快能使 创伤的情境重现,使幸存者感到无助而绝望。允许一个人一点一点地进入创伤的情感,以 及面对一个同理的聆听者,使创伤的情感被理解和正常化,而非被定罪——这一切都会使 人更觉安全。处理和医治这样的情感,永远不是那么简单。创伤的情感会与麻木、耗尽交 替并存,这种交替是必要的,不能被匆忙否定。
你可以为挣扎于这些感受的创伤幸存者做一件事:鼓励他们与生活中安全的亲友一起做一些康复的事。例如去散步,记录一下所见的美景,听音乐,做一些有氧运动(尤其有助于愤怒和烦乱),这些都可以平静思绪、放松身体。与安全的人一起做这些事,具有医治和复原效力,传递出一个信息:强烈的感受并没有如虐待时那样将他们孤立。 愤怒可能是针对他人,尤其是施虐者和沉默的旁观者,或是任何被视为对他们的损伤负有责任的人。愤怒也可能以罪咎和自责的形态出现。儿童的思维是自我中心的,因此他们的受害者愤怒常常会发泄在自己身上,愤怒自己遭到了虐待。认为自己应当能保护妹妹免遭性虐待的哥哥姐姐,会因自己的失败而充满罪咎感。视自己为被摧毁的物品,背负极大的羞耻感,会导向自我厌恶。 悲伤也会以多种形态出现。悲伤的原因可以有许多种:失去了童年,失去了某种生活,对家的盼望破灭,对安全的父母、健康和未来的期望落空。人可能会失去信仰,不论是对人生还是人性。悲伤的另一个层面是一种弥漫的无助感,不仅幸存者无法阻止创伤,他们也没有能力复原消失的自己和一切。你无法使死人复活,不论一个人变得多么成功、多么有钱,都无法复原一个失去的肢体、人或天真烂漫的童年。我们对于自己在世的能力,其感知可能大部分都是虚妄,但当我们失去这些能力时,悲伤仍然是真切的。
服侍创伤幸存者,一个特征便是这项工作的高度重复性。幸存者会反复讲述同样的 事:“我父亲怎能那样对我……”他们的情绪也会重复:“我对……很愤怒。”他们也会一再 地重复自己的损失:“我不敢相信……死了。”要有心理准备,学会坐下聆听。创伤的程度 是如此之深,以至于重复是必要的。人的思维无法相信所发生之事,无法承受这样的意 念,无法负担强烈的情感,因此这样的感受必须一试再试。这些都是在努力背负那不可承 受的,是在挣扎着将那突兀的融于生活——因为它们不属于任何类别。要有耐心,然后再 加一点耐心。
以神的心为心
服侍创伤幸存者的工作,本质上是见证他们的故事和苦难,进入神的心,并向他们鲜活地展现,神对他们和他们所经历的邪恶怀有怎样的心。假如我们尚未亲自认识并领悟神对邪恶与苦难的心,那么我们就无法进入他人的苦难经历,也会草率地运用圣经,未能正确呈现圣经中的神。这项工作向我揭露了内心的自我中心,我发现,我对世上和人类的邪恶、罪与苦难不为所动,除非它触及我的世界、我的安舒、我的人际关系。那些远离我世界的邪恶、罪与苦难,我会努力与之保持距离。它们是令人不安、混乱而不便的。 多年来,我曾服侍过许多不同类型的人,神使用我所从事的工作来纠正我。若不是我的工作,我不会接触到这些人。我曾密切处理过许多事,诸如虐待、自杀、恐怖、折磨、创伤、人口拐卖、欺骗、权力滥用以及难以言表的不幸。这样的事都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它们属于其他人,它们被带到我面前,然而,我也被邀请进入它们。进入这样的事曾经扰乱了我的思想、我的感受和我的睡眠,我不得不改变自己一直坚信的信念,询问我以为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我还沮丧地认识到,我视人生中的痛苦比罪恶更可憎。实际上,我有时也曾为了避免 受苦而犯罪。当我们“撒一点点小谎”以保护自己免遭批评、纠正或反对时,难道不是在犯 罪来规避受苦吗?我们忘了罪的严重性不在于它本身,而更在于它所得罪的对象。我们是 否习惯于将罪与罪比较,来决定其严重程度?被辅导者常常这样做。“至少我只是在网上 浏览色情内容,没有真的发生外遇。”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有句臭名昭著的告白:“我没有同 那个女人发生性关系。”这话部分是在暗示他所做的没那么糟糕,因为还有比他做的更糟 糕的事,至少他没做。哥林多后书 10:12 告诉我们:“因为我们不敢将自己和那自荐的人 同列相比。他们用自己度量自己,用自己比较自己,乃是不通达的。”这样的比较不过是 一种自欺,本质上是我们灵魂的麻醉剂。
按照神的话,罪是极大的邪恶。假如我要持守神的视角,那么我的罪就必须以他无比 圣洁的角度去看,而非从我认为比我更遭的另一个罪人的角度去看。我们常常说这样的 话:“我不敢想象做 那种事!”或是“至少我没做 那样的事!”约翰·邓恩讶异于他的灵魂对 罪不如身体对疼痛那般敏感:“当罪的试探临到,为什么我的灵魂一点反应都没有?”想一 想你的身体准备迎接疼痛时的反应,哪怕是一根针扎向手臂,你都会变得警惕,身体僵 直,做好忍耐的心理准备。要是我们对待罪恶也如这般警惕就好了!记得我们说过,罪是 人类灵魂的粪便。然而,我发现自己常常去维护那本当让我排斥的东西。
然而,神逐渐增加了我对罪的敏感。贝克尔(Ernest Becker)不认识基督,但常常具 有真知灼见,他说:“我认为,严肃地对待人生,意味着不论你做什么,都必须直面人生 中邪恶与可怖的实际,一切事物背后那轰隆作响的恐慌。否则所谓的严肃就是假的。” 这 种日益增长的认知,坦白说叫人十分不舒服。诚实说来,神在我人生中做的许多事都是不 舒服的。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内心生发出何等多的罪恶。
遗憾的是,我也常常更多意识到他人的罪。这里的问题出在两方面。首先,这意味着 我对待他们时,态度倾向于论断、批评或傲慢。其次,这意味着假如我要真的爱人,我就 无法忽视这些事。分辨他人生命中的错误,总会呼召我们去代祷,有时甚至需要介入。诚 然,忽视起来要更容易,用自欺欺人来麻醉自己要更容易。然而,天父在十字架上对圣子 的审判,向我们彰显了罪的邪恶。忽视罪、稀释罪,包括在我们自己的人生中,都是在拒 绝神的视角。接受神的视角,意味着常常感受到罪的沉重性。司布真说(我认为这段话也 适用于我们辅导领域):“我们若是认真工作,会更容易抑郁。谁能承受灵魂的重压而不 堕入尘土?看见敬虔的人逐渐冷淡,牧师滥用职权,这些所见难道不足以将我们压倒在地 吗?”当心灵的眼睛从神的角度面对事物的实际,面对自己和他人的罪恶,我们就会呼 喊:“神啊,可怜可怜我这个罪人!”或是与大卫一起说:“主啊,要到几时呢?”
此外,我再次意识到,多少罪是因为没有谦卑。我意识到,基督教界关于骄傲和谦卑 存在大量扭曲的教导。谦卑被等同于自恨,实际上,到最后变成对自我的一种执迷式关 注,这显然不是谦卑真正的样子。我们看到许多人都被教会错误的谦卑教导摧毁。我们还 多年将焦点放在自尊上面,这个词常常被糟糕地定义和误用。波密斯特(Roy Baumeister)的话曾深深击中我:“暴力常常源自于对自我的良好认知遭到了他人的质疑或 破坏——简而言之,就是人的自负受到了威胁。”他是说,当一个人对自己具有膨胀的认 知,而他人冒犯了他们的自负,这样的人就会倾向于施暴或作恶。
以赛亚书 14 中,我们读到关于路西弗的描述,他曾是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当他说 出这句话时就堕落了:“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与至上者同等”(以赛亚书 14:14)。我 认为,说神威胁到了路西弗的自负,这话并不为过。我们当然也可以说,结果就是暴力! 路西弗接着到伊甸园对那里的人类说:“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 吗?”夏娃纠正他,表示只有一棵树不可,他接着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 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 能知道善恶”(创世记3:4-5)。这里又出现了“如 神”,这是对真理的微妙歪曲。我们是 照着神的形象 被造,而撒旦提供的是跟真正的目标 接近的东西。他必须进行如此微妙的歪曲,否则就不能骗人了。赛耶斯(Dorothy Sayers)对此有精彩论述:
“我们必须做的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区分神眼中的魔鬼和他的表象。魔鬼的本质是 苦毒、丑陋而污秽的,表象则是魔鬼向世界展示的外表,常常是高尚的,而且越高尚越危 险。魔鬼是属灵的疯子,但就像许多疯子一样,他极其狡猾、花言巧语。他的大脑运转灵 活,除了中心那柔软而腐败的一块,那里住着永恒的幻觉。他的方法是向我们展示美丽动 人的假象,期望我们不会使用自己的大脑或属灵能力来参透其中的幻觉。他试图赢得我们 的同情,因此比起诉诸我们低级的欲望,他更喜欢利用我们的美德。因此,当魔鬼看起来 最高尚、最合理时,他恰恰是最危险的。”
当亚当夏娃离开受造物的位置,不再依靠父的智慧,问题就来了。他们自以为在升高,不理会神的禁令,倨傲自恃,结果产生了暴力。不论何时我们离开自己受造物的位置,不再依靠天父,而是抬升自己,暴力、罪与邪恶就会应然而生。我们仍然如先祖一样想要分别善恶,我们仍然不喜欢自己受造、依赖、有限而脆弱的位置。我们常常愤怒神不向我们解释事情,我们对神不耐烦,因为他没有告诉我们足够多的事。
他说:“在世上你们有苦难”(约翰福音 16:33)。他说:“我们知道我们是属神的, 全世界都卧在那恶者手下”(约翰一书 5:19)。他说:“因我耶和华是不改变的”(玛拉基 书 3:6)。他也将目标告诉了我们——我们要变成基督的样式,成为像他的受造物。他 将结果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但是他保留了奥秘的过程。
在这个周遭充满罪与苦难的世界,屈膝承认我们是受造物,耶稣基督是主,是多么困 难!我相信我们可以谦卑屈膝、信靠他,因为我看到了神的心。基督的十架是神的心在时 间与空间中的显现,基督的十架是两个看似不可调和的实际——罪与神——相遇的地方, 基督的十架是神与罪碰撞的地方——这一碰撞也发生在神自己的心间。
他承担了世间的奴隶制、童妓、宗教法庭、种族不公、大屠杀、卢旺达、波斯尼亚、 乌干达、红色高棉、黑死病、艾滋病、911,以及我们身体和灵魂的疾病与苦难。朋友 们,他知道我们的悲伤,也背负了我们的悲伤。他因着我们的过犯被击打,因他的鞭伤我 们得医治。他为我们的罪恶受伤、受死,他的受难、他所载满的痛苦都是神良善的计划。 然而当他献上生命作为罪的赎价,他要得着许许多多的儿女、许许多多的子嗣。当他看到 他的苦难所成就的一切,就会满足。因着他的经历,他使人称义。他要从全能的神那里领 受荣耀尊贵,因为他顺服自己以至于死,被算在罪犯之列。他背负了多人的罪孽,为罪人 代求(以赛亚书 53)。
当你与邪恶、罪和苦难摔跤,让 这 成为你的标记——你要看到救赎主被剥去衣衫, 挂在十字架上。他呼唤我们注意他,注意他容许他的仇敌对他所做之事。让我们坐在那 里观看,十字架会对我们说话,我们是否坐下聆听?
他按照当时的习俗,以最极致的方式成为羞辱的对象。恩典离弃了他,换句话说,他 降到了阴间。创造主被摧毁,生命成为死亡,荣耀变为羞辱,美丽被消灭,活水却渴了, 全能的变成无力的。那为万物披上衣衫的,被赤身鞭打;全然荣耀的被人藐视;圣洁的成 为被弃的。爱被离弃,天堂进入地狱。这些真理意味着许多奇妙而永恒的事情,它们还意味着,我们的神理解创伤。
有一个日本的年轻人在一所大学教指挥,听到巴赫的康塔塔后,他归信了基督。最 近,他教给我们一些源自巴赫曲中的美丽信息,其中一首咏叹调唱到:“我要高兴地背起 十字架,它来自神的慈爱之手,在我的苦难之后将我引向神,进入应许之地。”德文的 Kreuzstab 意思是十架之杖,他说巴赫描述的十字架既是受难的媒介,又是我们倚靠的 杖。
我们显然将十字架当作死亡的媒介,我们的救主就死在那里,罪也同他一起死在那里。这意味着罪也可以在我们里面死去,以便神的生命可以在我们里面生发。我们看到了基督为我们承受的苦难与忧伤,我们看到了疾病,世界一切的疾病都压在那一个身体之上。他如此行,以便那一切都可以永久毁灭。但十字架难道不也是我们倚靠的杖吗?我们被自己的罪吓倒,却又无法停止时,还能去哪里?当疾病、悲伤和痛苦将我们压垮,我们还能去哪里?难道这样的时候不正是十字架支撑我们吗?当我在神面前屈膝,允许神在我们里面造作他的视角,就会出现好几个结果。
首先,我会毫无疑问地知道,邪恶不只是“在那里”,而且是“在这里”。我永远不会视 世界存在“他们”和“我们”之分。不存在所谓的“他们”,因为我们都是“他们”。神的视角要引 导我恨恶罪,哪怕是在我里面找到的。当我理解了罪是人类灵魂的粪便,就会像他一样回 应。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看到罪被治死,包括在我里面和在世界中。我宁可受苦,也不愿意 犯罪得罪一位圣洁的神。
其次,那些受苦的人会知道,我将付出时间和怜悯,因为我蒙召与基督的苦难认同。 逃避他们就是逃避基督,我对最小的一个做的,就是做在基督身上。我明白,我永远不会 遇到一个基督没有背负的人类苦难,他已经背负了你能找到的所有苦难。当我与那些受苦 的人同坐,我就是与基督同坐。我会明白,神要透过他的子民缓解世上的痛苦。每当造物 呻吟哀叹,都需要神的儿女在其间,才能医治其伤口、安抚其剧烈的痛苦。不论神的儿女 生活在哪里,那里都有某种程度上的疗愈,世界的伤口和悲怆得到医治和抚慰。这个星球 上女孩和女人、男孩和男人在黑暗残忍之地的哀哭,已经被听见,当神的儿女 道成肉身 地活出自己所言所信,神话语鲜活的同在就会带去医治。我们“在一切患难中,他就安慰 我们,叫我们能用神所赐的安慰,去安慰那遭各样患难的人”(哥林多后书 1:4)。
第三,我会谦卑地在世上行走。之所以谦卑,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灵魂的罪恶,我永远 无法指手画脚、高傲地扬起头,或是不耐烦地回应一个挣扎的罪人。之所以谦卑,是因为 我知道自己是有限脆弱的受造物,终极意义上倚靠创造主赐予生命和敬虔。之所以谦卑, 是因为我跟随那位受苦仆人的脚踪。
最后,我会明智地分辨真理和谬误。智慧会降临,因为我知道基督的十字架必须是我一切思想的中心。智慧会降临,因为我刻意强迫自己的大脑去思考那些被轻易、舒适地接受的观念。智慧会降临,因为我敏锐地知道自己会使用自欺的麻醉剂。
回应
你和我成了神的代表,去服侍创伤幸存者。我们的工作是以可见的方式教导不可见的真理,我们的言语、声调、行为、肢体动作,我们对愤怒、恐惧和失败的回应,都成为幸存者学习认识神的管道。我相信,神自己的名声就压在我们自己的生活上。我们蒙召要好好成为神的代表。 当我们努力代表神,幸存者会挣扎于关于神的问题:神是谁?神怎么看到我的虐待、强奸和一无所有?神怎么看我?我被爱吗?我可以被饶恕吗?他的耐心快用完了吗?为什么我该心存盼望?
在这种情况下,言语起初是没有意义的。从小到大,你一直听到“爸爸爱你”,然后爸 爸强奸你,言语是什么?或者爷爷叫你坐在他腿上,你害怕时,他安慰你说这次不会有 事,但从来不是真的。当辅导者说:“这个地方很安全”,幸存者回答:“没错,当然。”她 或许变得如此绝望,以至于不论行动如何,言语都会被相信,以便使她更容易地接受虐 待。
我们的任务是在他们面前活出神的品格。在我工作的初期,我特别渴望一个长期遭受 虐待的女人能真的认识神的爱。我试着跟她讲神的爱,却发现她不过是在礼貌地聆听。我 清楚记得自己在神面前跪下来,祈求他帮助她看到她极其需要看到的——神爱她。而我得 到的回应是:“你想要她知道我多么爱她吗?那么你去爱她,活出这样的爱,让她看见。 你想要她认识到我是值得信赖的、安全的吗?那么你去做那值得信赖的、安全的。”在肉 身持久地彰显神的品格,以便你是谁足以向幸存者彰显神是谁。
道成肉身就是如此,不是吗?耶稣在肉身向我们解释神,耶稣将不可见的以血肉的实际彰显出来。幸存者需要我们的道成肉身,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们都需要。第二,这种需要对于创伤受害者而言更加强烈,因为孩子重复地从可见实际中学到的是神真理的对立面。她学到的关于父亲、权力、信任、爱和庇护的知识,全都是从谎言之父而来。 如果你希望创伤幸存者理解神是避难所,那么就成为她的避难所。如果你希望她理解神的信实,那么就对她信实。如果你想要她理解神是真理,那么就永远不要对她撒谎。如果你想要她认识神的无限忍耐,那么就以耐心待她。当你没有庇护、没有忠心,当你的回应搪塞、失去耐心,就屈膝下跪,祈求神更多将自己赐给你,以便你可以更好地代表他。 回应的第二个方面是说真话。当人们经历到他人的邪恶,尤其是还提时期,他们会深深地背负其中的谎言。这样的谎言需要温柔而缓慢的曝光,如此真理的光可以取代谎言的黑暗。通常,有一些特定的记忆会使谎言深深地种在脑海里,并帮助谎言生根牢固。例如,一个在童年时期遭受严重虐待的女人,被威胁要么杀死一只心爱的宠物,要么自己承受更大的痛苦。她一再地被告知,她是邪恶的,没有人会爱她。她杀死宠物、手上沾满鲜血的鲜活记忆,提供了她邪恶的生动证明,将谎言深深地种在她脑海中。需要长期而仔细地帮助她处理这段记忆,处理其方方面面,她才能开始理解这段回忆教给她的谎言是多么微妙而可怕。
这种情况可见于任何类型的创伤,在战后退伍军人中尤其普遍,尤其当他们经历道德 创伤时。例如,他们参与了违背良心的事,或是做了违背良心的见证。若是在任何其他处 境下,他们都绝不会做那样的事。当他们无法挽救战友——即使那是完全不切实际的,也 会发生这种情形。在家庭暴力的受害者中也很常见,尤其当受害者一直被告知,是她引发 了暴力,施暴者又扭曲圣经来佐证这一点。
根据我的经验,创伤受害者只有在经历一段美好的关系,一段在黑暗艰难之处见证基督馨香的关系后,才能真正地看到灵魂深处的挣扎。我们都首先需要道成肉身,也需要黑暗被照亮,以便我们能理解所施加于我们的邪恶缠绕在我们灵魂四周的谎言。接下来才是关于神、神是谁的问题,这时土地已经开垦,可以更深地理解基督在十字架上的作为。他知道邪恶的深度,他承担我们极深的痛苦,他曾受伤,以便我们能被医治。
我会让被辅导者自己去查考,基督的十字架如何是神与我们同在——神在我们的罪 恶、苦难、悲伤痛苦中与我们同在。当创伤受害者因属灵问题而挣扎,我经常引导他们去 读一段经文,或是提出一个具体的问题。与其直接教导他们,我会让他们自己去查考和学 习。当他们自己与经文摔跤时,会更得益处和造就。然而,这可 不是 我在辅导初期进行 的活动,而是要到辅导的第二阶段末尾和进入第三阶段时(参阅十四章)才进行。之所以 延后,是因为很多时候,经历过童年性虐待或其他严重创伤的人,经常会带着一些混乱的 属灵观念来参加辅导,这些观念会主导我们的辅导。另一个原因是,我发现当他们在与我 的关系中看到一些十字架的真理,就会更深、更好地理解这些真理。他们准备好讲述那不 可言说的,他们被人认识,他们被爱。不论他们要说什么,都是安全的,我会饶恕,我会 对他们有盼望。因着这样活生生的血肉经历,他们可以转向基督的位格和工作,经历到基 督与他们认同。据我的经验,这一直是教导真理、带来医治的有力方法,无一例外。
有一位创伤幸存者用一首诗表达她的成长,简要地总结了漫长而艰辛的医治之旅。你可以看到,起初她明白了基督是如何与她的苦难认同,对她的受苦感同身受。接着,她转而用自己的苦难再去与基督的苦难认同。最后,她开始对基督的侍奉与荣耀感同身受。
受害者
虐待、殴打、离弃,破碎; 情感被奚落, 身体被穿透, 灵魂被掳掠。 鞭打、奚落、咒诅,重击, 受害者蜷缩在十字架上。 被剥夺亿万光年的恩典与荣耀, 道成肉身的爱,如今升高。
祝福、颂赞、尊荣,得胜者坐在父神的右边。
被珍爱、蒙拣选、得拯救、披荣耀, 穿着完美光彩的嫁衣, 洁净、发光、无罪、无瑕。新娘要站在她的新郎身边。 (希伯来书 4:15)
最后,我要给你三个锦囊妙计。要想做好这项事工,它们都是必不可少的要素。第 一,要认识人,认识创伤,理解创伤对人类有何影响。然而,虽然要认识,却永远不要自 以为什么都知道。不论你见过多少幸存者,每一个都是独特的。假如我们不能理解这一 切,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我们会在时机不成熟时就急着要看见改变,我们会给出错误的 答案,会无法聆听,因为我们以为自己知道。要敏于听,勤于学。
第二,要认识神,认识他的话,要成为圣言的狂热学徒。我们都需要被神的话渗透, 以至于我们学会照神的方式思考。麦克唐纳(George MacDonald)曾说:“假如你说:‘我 所持守的观点,我所宣讲的基督教,都是圣经上的。’我会回答:‘没人能理解或代表他 人,除非你与他同心合意,对神也是如此。’”愿我们永远不要忘记,照着神的定义,认 识他的话意味着圣言融入我们的生活,我们顺服于它。在我们不照着圣经生活的地方,我 们并不认识神。
最后,从事这项事工,必须完全倚赖神的灵。假如做不到,就不要尝试。你还能在什么地方寻找智慧?你怎能知道何时该讲话、何时该沉默?你该如何分辨谎言?你如何能在疲倦时仍然去爱、在厌倦时仍然耐心?离开神的灵,我们如何能指望自己活出神的性情?假如我们没有让十字架首先在我们的生命中作工,如何能指望基督受难那赐生命的大能,能倾倒在他人的生命中?你不能使人起死回生,除非你倚靠圣灵而行走。 创伤事工非常艰苦。在可见的世界做神的代表,以便让人在某种程度上理解、领会和相信那不可见的,这项工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然而,这的确是一项能叫你饥渴慕义、时常屈膝祈求神更多充满你的工作,以便你能带领他人认识神。
@RT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