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苦难的心理机制
我办公室的椅子对面有一扇窗户,窗外放了一个喂鸟器。把它放在那儿,起初是为了 提醒我美的存在,这样在我聆听邪恶、罪与苦难的故事时,可以看到红衣主教鸟和美丽的 金翅雀前来觅食。有一天,一个后来成为我珍贵朋友的女人,前来讲述自己创伤与虐待的 惨痛故事。我抬头看到喂鸟器上有一群麻雀,这时,一节经文立刻出现在我脑海中:“两 个麻雀,不是卖一分银子吗?若是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所以不要惧 怕。你们比许多麻雀还贵重”(马太福音 10:29,31)。如果两只廉价、无足轻重的受造 物,都不可能没有天父的允许而受苦,那么我所倾听的这个女人又是何其贵重呢!
然而,经文包含了一个熟悉的困局。看顾麻雀的父认识它们,若没有他的许可,麻雀 不会掉落。然而,它们仍然掉落、受伤。假如是我们来写这段经文,大概会总结说:“所 以不要惧怕,你们比许多麻雀还贵重,你们的父一定会接住你们。”然而经文却没有这个 意思,不是吗?
苦难的迷局是圣经固有的,没有父的许可,苦难不会发生。苦难的发生是在天父的知 情与监管之下,他又显然顾念我们、视我们为宝贵。我面前这个宝贵的女人,正在讲述一 个不断被虐待和冷落的可怕故事,她显然称得上是一只掉落的麻雀,然而她又比一只掉落 的麻雀要贵重得多。她的跌落并不在爱她的天父许可之外,父过去爱她,当她在我的办公 室里像勇士一般争战、面对真理并成长时,父仍然继续爱她。我们如何解释这种看似的矛 盾?
我对这个问题里的张力并不陌生。如我先前所提,我是一个空军上校的女儿,由于查 不出病因的疾病,我的父亲不得不在 42 岁时退休。他的身体在接下来 32 年间一点一滴地 衰残,直到 74 岁去世。我在成长中密切见证着这种漫长的苦难,一点一点地攻击着我所 爱的人。这是一种逐渐蚕食我父亲的苦难,直到上校的英姿在他里面成为逝去的影子。
我从事心理学已有 40 多年,一直在创伤和虐待领域工作。从事此类工作的人都知 道,你不能坐着跟这样的苦难打交道而不受苦。当然,这远远不能与服侍对象的苦难相提 并论,但我们的确也要受苦。任何从事救助职业的人都晓得,假期前的几周是疯狂的。一 切的伤痛都会恶化。有一年对我来说尤其糟糕,我的工作内容包含自杀、911、癌症、一 间分裂和衰亡的教会、神职人员性虐待,这一切之外,还有那些虐待幸存者和其他创伤的 常见案例。我睡不好、做噩梦,他人的苦难进入我的内心和意念,又进入我的睡眠。虐待 不是我自己遭遇的,癌症不是我的,自杀也没有发生在我的家庭。但我见证的他人的苦 难,最终也成了我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苦难就是这样,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跟它保持距 离,捂上耳朵,不想听这样的故事。
我们无法解决围绕着苦难这一主题的迷局和疑问,然而,我们不论是在个人生活还是工作中都要挣扎于这个主题。盼望我们的讨论可以更好地装备我们从事这场持续的战斗。
恶与苦难
准备这一章时,我的一个挣扎在于那存在于罪恶与苦难之间的不自然分割。虽然因着 篇幅的缘故,这种分割是必要的;然而它们的确密切相连,我们不能将它们分开。有时因 着它们被错误地连在一起,我们辅导领域的从业者会努力将它们分开。我们看到所谓的帮 助者,因错误假设苦难是因为受苦者生活中的错误行为,从而给受害人带来更多痛苦。我 们在悲伤及愤怒中常常走向另一个极端:只处理那些伤人者的罪恶,而不处理服侍对象本 身的罪。我们必须再次回到上一章的要点:“要坚定地持守神的视角。”我们需要留心保罗 的劝勉,不要只看到可见的,还要察看不可见的。我们很容易发现错误并回应,尤其当它 导致了我们意图帮助的人的苦难。但假如我们不能将镜头拉回,从圣经的角度去看整体, 我们就会犯另一个错误。
我们都知道,起初我们得知“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创世记 1:31)。神的创造 充满了良善、美丽与生命,他的创造彰显了他的荣耀,所造之中没有邪恶和苦难。但很 快,两章之后,我们就看到了邪恶、敌对、痛苦、控制、羞耻、引诱、欺骗和死亡。罪进 入世界,使万物的根基变得混乱而非有序。罪创造了混乱与黑暗,丑陋与死亡。一切的被 造物都被改变,再也不吻合神原初的意图。然而,还有一点很重要,我们必须要说,在这 一切可怕的扭曲当中,神没有改变。“因我耶和华是不改变的”(玛拉基书 3:6)。那位称 一切为“好”的神,也是那位说“我要大大增加你的痛苦,荆棘和蒺藜要为你生出”(创世记 3:16,18;作者改述)的神。
一切被造物都已改变,而神自己保持不变——这两个事实是你我很难消化且经常用反 的。作为受造物,我们倾向于从被造界反推神的性情,而非从神的性情推理被造界。这是 有原因的,一个是我们本当从创造中看到神不可见的属性。罗马书 1:20 说:“自从造天 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借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 叫人无可推诿。”神是谁,在他的创造中已经显明。我们都经历过这一真理——站在穹苍 之下,看着翻卷的海浪,端详岩石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朵山间小花,或是见证一个婴儿的出 生。他就在那里,他的大能、创造力、荣美、权能以及对受造物的看护,全都显而易见。
接着,一切瞬间都说不通了。闪电从天而降,烧焦了一户人家的房屋和里面的三个孩 童。飓风中海浪翻滚,一座城镇被冲毁,许多人丧生。火山喷发,人类和野花尽都消化。 婴儿出生,却带着严重的缺陷,永远不能靠自己呼吸一口空气。这些 惨剧当中,神又是 谁?我们能否看着当下的世界,看到神不可见的性情?如此,神是缺乏怜悯、残忍、冷漠 和惩罚人类的神吗?我们如何知道世界什么时候在向我们准确地见证神,什么时候又在对 我们讲述一个关于神的谎言?这是一个复杂而令人困惑的问题,我们作为人类,在试图解 答这一问题中已经犯了许许多多的错误。我敢肯定,我们还会继续犯错。
我们尝试过哪些方法来解决这一困局?我们的方法常常跟一个受虐的孩童很相像。孩童式的思维会试图理解正在发生的事,并得出结论说,这一定是某个人的错。在这个孩童
式的思维中,只有两个选择,虐待要么是她自己的错,要么是施虐者的错。当施虐者是她的父亲,认为父亲有错的想法就会吓到她,这样的话,她还怎么觉得家是安全的?她很小,父亲很大;父亲有权力,她没有;人们听父亲的话,没人听她的话。因此她决定,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这给了她小小的掌控感。假如虐待是我的错,因为我很坏,那么只要我
弄明白我该如何变好,我就可以阻止虐待。这般可怕的结论中却存在一定程度的安慰,所以当事人很难打破这种结论。任何与幸存者打交道的人都知道,一个人的思维坚信一种信念时,要打破是何其艰难。虐待显然是父亲的错,尽管在处理这类问题时,我们也知道情况往往比这更加复杂。
很有可能,当这个父亲还是个软弱无力的小男孩时,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也曾被施加于他的邪恶掌控并塑造。或许,他认为自己需要做一切能让自己感觉好点的事,几十年后,他选择认为,自己有权去伤害自己的孩子。于是虐待重现。罪与苦难彼此交织,并一代代延续。
在恶、苦难与神的问题上,难道我们的思维不是类似吗?我们挣扎于“为什么”的问 题,假设这是某个人的错。到底是我的错,还是神的错?既然他是全能的、掌管一切,认 为神有错实在很可怕。我们很多人都会说,这是受苦者本人的错。这也是约伯所谓的朋友 们的选择。你若受苦,那么很显然你犯了什么错误。你只需把错误找出来,停止犯错,你 的苦难就会终结。你的苦难越大,你的邪恶就越大。这是一个很方便、很整齐的因果关 联,我们辅导领域的从业者,经常可以看到服侍对象的生活中有大量约伯的朋友。假如这 些“朋友”恰好是有权柄的人,例如牧师或基督徒辅导员,伤害就更加巨大。
“有人告诉我,我妻子出轨是因为我的工作需要出差。” “有人告诉我,我丈夫打我,是因为我不是个好太太。” “我们的女儿吸毒,是因为我们不是好父母。” “我有慢性病是因为我过去犯的某些罪。”又或者,我十几岁时,从一个基督徒姊妹那里听到过另一个版本:我父亲病了,因为我是一个糟糕的女儿。 这种表述的言下之意就是,说这种话的人之所以没有遭受同样的苦难,是因为他们是 好人、义人,因此配得一个没有苦难的人生。
我们的罪是否导致了我们的苦难?有时候的确如此,但显然不总是如此。圣经告诉我 们,我们可能会为义受苦。圣经也清楚说明,苦难有时之所以发生,仅仅是因为世上有恶 人。诗篇充满了这样的例证。大卫说:“无故恨我的,比我头发还多。无理与我为仇,要 把我剪除的甚为强盛。我没有抢夺的,要叫我偿还”(诗篇 69:4)。
对于这一迷局,一些基督徒的解决方法是将一切归咎于撒旦,甚至到了荒谬的地步。 今早我的烤面包机烧焦了,是因为有个面包机鬼?撒旦在这个世界兴风作浪吗?当然。他 被称作空中的掌权者(以弗所书 2:2)。我们得知:“因我们并不是与属血气的争战,乃 是与那些执政的,掌权的,管辖这幽暗世界的,以及天空属灵气的恶魔争战”(以弗所书 6:12)。我们在约翰一书 5:19 读到:“我们知道我们是属神的,全世界都卧在那恶者手下。”因此,魔鬼在这里吗?当然。他跟世界的邪恶和苦难有关系吗?当然。他强大吗? 当然。但这能解释苦难吗?不能。到最后,我们还是要带着“为什么?”到神面前。
在创伤与苦难的问题上,维瑟尔教会我很多。维瑟尔是与家人一同被送往奥斯维辛集 中营的,但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进入营地时,他是一个 15 岁的犹太男孩,深信神是万能 而慈爱的。他在集中营里目睹的可怕邪恶和苦难吞噬了他的信仰。他说,我们不要以为宣 告神的存在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实际上,那只是表明了问题。他说,他的思想要么能接受 神,要么接受奥斯维辛,但怎能同时理解神 和 奥斯维辛?这两者似乎总会互相取消。对 他而言,二者是不可调和的实际。
我也不能回答你为什么,我也从未能回答我的服侍对象。然而我不认为苦难和神是两 个不可调和的实际,稍后会给出这一结论的原因。当下,关键在于我们需要意识到,我们 是在处理一个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复杂而神圣的问题。尽管我们可能知晓关于这个主题的 一些真相,但我们无法得知全貌。理解这一切有点像试图从一小撮海水里面理解海洋。尽 管我们有一小撮海水,我们的确能知道关于大海的一些真相。我们可以知道大海是湿的, 可以品尝出它的咸味,可能在水里找到沙子。并且,如果把海水放在显微镜下,我们还能 看到微生物。但我们将永远无法理解海洋的深度,这是不可能的。神也是如此。我们可以 从他的世界和话语中得知许多关于神的事,但即使是神的话也告诉我们:“深哉,神丰富 的智慧和知识。他的判断,何其难测,他的踪迹,何其难寻”(罗马书 11:33)。我们要 寻找,也会寻见。我们要搜寻,也会知晓。但深度是何其无限,也因此不可测度。
因此,我们可以从上得出什么结论?
- 如先前所述,我们显然必须以谦卑处理这一主题。我们是被造物,理解力有限。
在神面前我们不仅需要谦卑,还需要与他人的苦难同在。我们不能妄加判断,无 法回答为什么的问题。即使当后果似乎是个体选择的结果(例如长期吸烟的人得 了肺癌),问题仍旧存在——为什么 这个吸烟者得了癌症,而其他吸烟者没有? 糟糕的选择并不总是等于糟糕的结果。
- 罪在方方面面玷污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生活和我们自己。在这个堕落世界中生 活,其根基是悲惨的,是有悖常理的。这意味着我们所看到的是我们所不能接 受、无法理解的,不要指望现实相反。好人会遇到坏事,坏人会快活度日。既然 我们在神面前都是坏人,为什么要惊讶谁的人生里发生了好事?世上的事不公 平、不公义,罪恶泛滥,一切受造界都被罪奴役。
- 神的仇敌的确以多种方式参与人类的苦难。他要求神准许他攻击约伯,且如愿以 偿。耶稣说撒旦束缚了一个女人长达 18 年。倘若如约翰所说,全世界伏在那恶者 的手下,那么他显然跟我们的苦难有关。
不论我们是否理解,是否相信,圣经都说我们神的品格至始至终从未改变。在时 间之前的他,也是创造中的他,是十字架上的他,是奥斯维辛的他,也是我今日 人生中的他。
苦难
对每一个人而言,苦难的问题都意味着持久的挑战。我们自己和所爱之人遭遇的苦难 越大,我们的挣扎也越大。当我们的挣扎不再是学术性的、抽象的,而是变得个人化,我 们的挣扎就最为激烈。很早之前,我因着父亲的疾病挣扎。四十年间看到朋友们的悲伤与 死亡,看到服侍对象的苦难,我继续挣扎。让我告诉你我从苦难中学到的一些事。
我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苦难 确实存在。我学习到,健康从来不是确定不变的,维持 健康也常常不受我们控制。疾病、苦难和痛苦可以随时随地冒出来,彻底改变你的生活。 我看到健康不值得我们崇拜,因为它是一个暂时的、可变的、常常脆弱易碎的偶像。我的父亲头脑敏捷,幽默感极佳,还是一位杰出的运动员。二战期间,他在诺曼底上 空驾驶着一架领航的飞机,带着从未对外展示过的奖牌回到家中。我 12 岁时,他被告知 要派往伊朗,去那里替伊朗军队领导一所飞行训练学院。我们从未启程。那年他 42 岁, 没有去伊朗,而是患上了一种无法诊断病因的疾病,退休了。
我的世界天翻地覆。父亲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他的安稳、地位、收入、未来以及身 体的正常功用。我离开了朋友、家和我唯一熟悉的生活,跟着一个患病的父亲搬到了一个 新地方,开始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如果人生价值是建立在健康或免遭苦难上,那么我们 的世界已经彻底倾覆。
你不需要我的故事也知道苦难 确实存在,不是吗?看看新闻,阅读报纸,聆听你所 辅导或牧养的人。看看你自己的人生,阅读神的话,彼得说,不要以为奇怪(彼得前书 4:12)。耶稣说,你们在世上有苦难(约翰福音 16:33)。
我还学习到,苦难看起来是不合理、非理性、不公正的。你一生中有几次遇到苦难觉 得很公平?或许当我们遇到自己眼中的坏人受苦时,会称之为公平。但这很少见,我从未 遇到过一个受苦让我觉得很公平的人。苦难很少能说得通,只是我们很费劲地要让它合理 一点。我们写书、举办营会讲座,试图使之更加合理。坦白说,我经常想,一个人要是能 轻而易举地解释苦难,这就是个很清晰的证据,表明他从未受过苦。苦难在许多方面是个 奥秘,那些受苦的人,会显示出对这个事实的尊重与谦卑。
耶稣也暗示我们,这一切是不可能相抵的。他和门徒路过一个生来瞎眼的人在路边乞 讨,门徒问:“这是谁犯了罪?是这个人犯了罪,还是他的父母犯了罪?告诉我们这是公 平的,是因为有人做错了什么。”基于我先前对于强迫性选择的批判,你大概知道我很喜 欢耶稣的答案。门徒问:“A 还是 B?”耶稣回答:“C。”你很难找出什么公平的相抵。一个 11 岁的女孩被轮奸,这是无法相抵的。一个孩子遭受严重性虐待,这没有什么公平可 言。一个生来患艾滋病的婴儿,她的痛苦不存在公平。一个随军护士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基 地无私地为人服务,却遭遇强奸,这是不存在公义的。你没法使苦难公平。我也学习到,苦难不是好事。这似乎很明显,难道不是吗?死亡不好,虐待不好,暴 力不好,残酷不好。这些事都是错的,不是本当存在的事物。然而我敢肯定,你一定个遇 到过那些声称苦难是好事的人。我们坐在难以形容的苦难面前,轻飘飘地宣布:“万事都
相互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别误会我,我全心全意地相信这节圣经。但这 不是 一节 轻飘飘的经文,也 不是 在说苦难是好的。它没有说:“别担忧你正在经历的事,因为这一 切最终都会有个好结果。”它的真正含义是,我们敬拜的神有能力救赎最深沉的苦难、最 骇人的受苦、最难以言表的伤痛,使之变为生命并荣耀他。然而不要弄错了,这样的苦难 转化是有代价的,耶稣基督为此付上了无可估量的代价。死亡不会轻易转化为生命,救赎 是有代价的,不论何时我们遇到救赎,都可以确定我们是踏入了超自然领域。
我从父亲持续且不断恶化的疾病中学到的另一个教训,是尽管苦难不可避免,我们仍 然不能被动回应。我们不能退后,容让邪恶、罪、苦难或那恶者大行其道,我们蒙召要与 之战斗。
我的父母以刚强和勇气回应,他们努力寻找应对之道。我们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 得到诊断。有一周我们得知病是晚期,第二周又被告知不是。我的父亲努力找工作,很少 有人对一个四十几岁、能在空中给飞机加油,却又患了奇怪疾病的退休上校感兴趣。我那 曾经是空军基地副司令的父亲,有一段时期在一个卡车停靠站打扫卫生,以抵抗疾病带来 的经济困境。我的父亲尝试了很多药物和治疗手段,以阻止病情的持续恶化。
对我而言,在积极与父亲的疾病对抗中,我学会了一个重要功课:等待。这是一个在 随后四十年的临床工作中不断回响的功课。我们与一个越来越残障的人一起生活,他仍然 在努力给自己系鞋带,给鱼钩挂饵。我们没有仓促地替他行事,破坏他的尊严,而是学会 了等待。我们不能阻止病情恶化,但我们可以阻止它破坏父亲的尊严。后来,这个功课经 常被用在我的办公室中——当我等候一个多年被丈夫虐待的女人从惊恐中缓解,慢慢组织 语言时;当我等候孩子被醉驾的卡车司机夺去生命,痛苦得几乎不能喘气的父母挣扎着说 话时;当我辅导那些从幼时起就遭遇性虐待、在信任我上面进退两难的人,而这种僵局持 续很久很久时——等待的功课使我受益良多。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意识到苦难是普世存在的。它发生在我们所有人身上,是不可避 免的。哪怕是那些看上去未经风霜的人,也要面对死亡,不论是他们还是所爱之人。我们 所有人都要走过死荫的幽谷。我们仰望耶稣的受难,会看到三个十字架,它们向我们表明 了苦难的普世性。从不悔改的强盗身上,我们看到恶人于苦难有份;从悔改的强盗身上, 我们看到忏悔者于苦难有份;就连神完美的爱子耶稣,亦要承受苦难。无人逃脱,我们也 不会。
奇妙的是,当人们发现你对苦难有所了解,他们会卸下防备,跟你分享自己的苦难。 或许他们感觉到,在一个受过苦的人面前,自己是安全的。他们认为自己可能被理解。在 我父亲的故事中,人们开始与我的父母分享他们的生活和苦难,他们讲述自己家中的隐 情。就连我也不例外,学校里的孩子们开始跟我讲醉酒的父母、家中的殴打、混乱和残 暴。
我从父亲疾病中学到的另一个教训是,遭受苦难时,人类往往会陷入两个阵营。第一 个由那些逃避苦难的人组成,他们逃避疾病、缺陷、苦痛和死亡,这一切使我们不舒服, 我们不喜欢它们的样子、声音、气味和带给我们的感受。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触摸一个患病的身体,或是与一个啜泣不止的人坐在一起,我们感到畏缩。我们总是在规避痛
苦和苦难,不仅是他人的,还包括我们自己的。
第二个阵营,则由那些与受苦的人同坐的人组成。人们死亡时我们坐在他们身边,我们拥抱那些不能停止哭泣的人,我们照顾他人,等候他人。我们很容易在苦难中迷失,最后在他人的痛苦和疾病中沉溺,很容易对那些不与我们做同样事的人感到愤怒。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父亲的疾病愈加恶化,我眼看着我的母亲在这一平衡上左右挣扎。她委身于照顾我的父亲,他的疾病完全扭转了她的人生。她为了父亲放弃了许多东西,我眼看着她的追求一个一个地放弃。父亲人生的最后一年在一间养老院度过,母亲每日都起床、安顿好一天的事务,然后去与父亲共度下午、晚餐和睡前的时光。这是一个巨大的牺牲。
她的孩子经常需要提醒她休息或休假,她很容易忽视一个事实:生活除了疗养院里的 病人,还有其他。她相信神呼召她忠实地爱并照顾我的父亲,但她也需要被提醒,她自己 并没有患病,她的生活也应当体现这一事实。与之同时,因着她的世界变得很小,她也在 无用感中挣扎。她曾经以“上校夫人”的身份巡访世界,她是一个外向的人,参与许多人的 人生。不论我们住在哪里,她都会带领姊妹查经。电话响个不停,生活丰富多彩。医院里 一个残疾的病人,与一个插着鼻饲管、从不吃饭讲话或走路的男孩共享一个房间,对她而 言是一个巨大的改变。
在多年的挣扎中,我和妈妈逐渐意识到还存在一个更大的视野。没错,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可怕的苦难,我们不当逃离。我们要正面苦难,拿出勇气去对质,与那些受苦的人同坐、服侍他们。然而,苦难也不能掌管我们的人生,它不是我们的主人。我们受造是要荣耀神,从创世伊始,这个目的就没有变过。苦难不会改变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要与痛苦和苦难作战,但这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假如这是我们的终极目标,我们一定会常常失
败。
最后,我从父亲身上学习到,神使用我们的破碎。我的父亲不因身体功用的停止而变得没有用处、没有价值,他仍然持续地影响着许多人的生命。这在我的工作中自然有明显体现,因为父亲的苦难深深塑造了我。我可以从我儿子们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响,他们成长的年月里充满了父亲的陪伴。我们的文化告诉我们,有用与美丽、健康、大脑和能力成正比。这是一个可怕的谎言。
我有一个患有狼疮的好友,她常常挣扎于自己世界的微小,她的苦难如何影响和限制 了她。在这种处境下,很容易感到无用。然而,她是一个出色的代祷者,与天空的掌权者 交战——只有永恒能够显明她人生的果实。她的一生并不渺小,因为它的内容远远超过人 的眼见。
我们对苦难的回应
2001 年,我有幸在巴西的两个会议上进行关于性虐待的演讲。那是一次奇妙的经 历,永远改变了我的生命。它对我的影响,不像是在 911 现场度过的那个夜晚,虽然两个 经历都翻转了我的生命,给了我人生的珍贵图景,从不可见的视角看世界。让我向你讲讲 巴西的一些事,因为与我们对苦难的讨论有关。
那里的贫穷触目惊心,巴西正处于一场经济危机中。数百万人住在纸箱搭建的临时 “住所”内,没有工作,没有失业补助,没有教育,也没有社会公益服务。教会活跃,且还 在增长,但也没什么资源。第二场会议在巴西东北部举行。性虐待在整个巴西都很普遍, 但在这个地区尤甚。乱伦被视为“文化的一部分”,一个牧师太太说,当地有句俗语:“其他 男人或许会占有我的女儿,但我是第一个。”性贩运日渐猖獗,在世界上仅次于泰国。年 轻的女孩和青少年在街头卖淫,她们出来以“摆脱”家中的虐待。
那里的教会迫切需要帮助。基督教辅导在那里基本没人知道,那些拥有辅导或心理学 学位的人,除了弗洛伊德外一无所知。书只有很少一点。在那个美丽的国家,在那些我热 爱的人中,很多时候,我都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世贸大厦的坑中,看着世界的废墟。苦难无 以言表,救助人员稀少而疲惫,工作缓慢而艰苦。那里的黑暗、死亡的恶臭和悲痛具有强 大的效力。耶稣基督的教会正是蒙召进入这样的地方,因为耶稣道成肉身时,正是来到了 这样的地方。
耶稣基督呼召我们跟随他,进入他苦难的团契。他要我们以各种方式去做,但我们所 有人都接到呼召。我们有些人蒙召进入个人的苦难,有些人蒙召进入他人的苦难,有些人 蒙召走双行道,如同我们的主。假如我们跟随基督,就没有人豁免于这一呼召,因为这正 是他走过的路。当他在客西马尼园哀哭,他呼召我们与他一同警醒。我们会警醒还是沉 睡?
我们不想警醒。警醒意味着近距离与上帝子民灵魂的仇敌对峙,意味着面对席卷他人生命的可怕而可怖的邪恶。警醒意味着与黑暗之王展开殊死搏斗,抵挡他的怒气所激起的一切障碍、恼恨、敌对和仇恨,不论是从环境而是人手而来。警醒是一项严肃的任务,意味着面对我们内心的自欺,我们对安舒和他人认可的欲望。我们喜欢逃入沉睡的麻醉中,但我们会沉睡,还是会警醒?
我相信,神的子民已经接到神的邀请,奉神的名进入暴行、邪恶和苦难中。司布尔 (R. C. Sproul)称之为神圣的受难呼召,这其实是呼召我们跟随救主的脚踪行。他为了我 们的缘故,进入了世界和人心的残暴。他以肉身降世,在我们、我们的罪和苦难中行走。 他如今坐在父的右边为我们代求,仍旧有着一个地上的血肉之躯。我们就是那身体,蒙召 以对父的爱和顺服,在他人的罪恶与苦难中行走。
近年来,我逐渐意识到,神对我人生的呼召有点不寻常。这是一个明确的、进入他苦
难团契的呼召,是一个与哀哭的人同哀哭的呼召。我们必不要忘记,我们服侍的是一位哀哭的神,他从未呼召我们去做他没有首先自己去做的事。随着神一点一点打开我的眼目,可见和不可见之间的天壤之别让我震惊。我是一个与这个星球紧密相连的受造物,它塑造了我的思维、我的感觉、我的价值观、我的职业和我的选择。神呼召我与我所看不见的团契,不仅如此,我所看不见的,还与我自己的道路截然相悖。他呼召我舍去生命,我却想要存活。他呼召我谦卑自己,我却想要升高。他说虽然看不见,还要跟从我;我却想要明白,想要看见。他说进入我苦难的团契,我却更喜欢喜乐的团契。他说我要视受苦为大喜乐,我却被苦难惊骇。我厌恶它、恐惧它。这就好比是,我一生都被告知人类需要氧气才能存活,既然这是真的,当你下水时就要屏住呼吸。
如果你呼吸的话,你就会死。神说,与我一起下到水里并呼吸,以便你可以存活。我的心缩作一团,我的脑海里在尖叫,而神在等候。
团契意味着相交,意味着亲密与熟悉。而寻求与苦难熟悉,是一个多么奇怪的概念。 然而,这却不是指任何类型的苦难,我蒙召要与 耶稣的 苦难熟悉。就像彼得、雅各和约 翰一样,他们蒙召进入客西马尼园,与主一同警醒。他们却陷入沉睡。我是多么容易沉 睡,不仅是身体上,还是情感上、智性上、属灵上,而且是在主的苦难面前沉睡。他们使 我害怕,他们叫神的儿子错愕,因此叫我错愕也不足为奇。但我渴望与主一同警醒,渴望 学习如何像他一样看待这个世界。与基督一同警醒,意味着撕开外表的浅象,看透现实的 实质。
圣经呼召我们与哀哭的人同哭。首先,我必须与神的儿子同哭,必须聆听并理解 他 的 哀哭,以便我能帮助任何其他哀哭的灵魂。他被称为受苦的仆人,他是忧患之子,对 忧伤了如指掌。人们转脸躲避他,不想与他一同警醒。与他一同警醒,意味着观看这世界 的可怖,意味着被刺透、压碎、鞭打、折磨和欺压。我能承受得了与这样的事熟悉吗?还 是我更喜欢如门徒一样安歇并沉睡?我是否更愿意顾念我自己,用沉睡麻醉自己来远离恐 怖?
你我生活在一个基督教辅导蓬勃发展的时代,然而历史上并不总是这样,基督教辅导一直被批判。我们被告知我们不当存在,我们不是真基督徒,我们是偷窃教会事工、使之世俗化的窃贼。我们面临着一个选择,一个相当严肃的选择。
我们可以回击,也可以沉潜待发,脱离基督的身体。我们可以反应过度,结果用另一个错误来回击错误。这些选择都曾被人尝试。亦或者,我们可以选择另一条路,与基督一同警醒,进入他受苦的团契,从那个地方向世界和教会发出呼声。这是什么意思?
- 首先,最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我们知道自己必须深深扎根于基督、基督是谁以及 他在世上的作为。否则,我们就无法吸收恩典,我们所做的就是草木禾秸。我们 要坚定而自律地与基督同行,深知若我们不真的认识他,就不能像他。
- 假如我们认识基督,扎根于他的性情,我们就会知道,即使面临最严酷的苦难, 无法从苦难的事件理解神隐秘的旨意,但我们仍然可以从基督的十字架确切地认 识神,认识他在那里启明的心肠和性情。
- 如果我们认识基督,扎根于他的性情与品格,我们就会明白他是圣洁的,无论在 何处发现罪恶,我们都会恨恶——我们自己里面、教会里和服侍对象的里面。我 们会谦卑而放胆地传讲真理,因我们知道,最大的苦难并非来自疾病、损失、创伤、虐待或死亡,而是在一个人的罪中沉沦,永远与神为敌。任何其他类型的苦 难都是暂时的,将来一定会被与基督面对面的荣耀所替代。
- 我们会为困苦不幸之人的权利大声疾呼,会为受欺压、有需要的人张口。我们的 主顾念那些受苦的人,代表他们向欺压他们的人和体系讲话。我们也要如此行, 因为知道在苦难面前夸夸其谈,并没有彰显神的心。那些认识基督的人明白苦难 的重担、它对人性的侵蚀、它贯穿一生的复杂性,以及那些关爱和照顾受苦者的 人,要为之付上怎样沉重的代价。尽管苦难可以荣耀神,但它所经行之处,仍必残垣颓瓦,一片荒凉。
- 琼妮·厄尔克森(JoniEarecksonTada)的人生向我们见证了神的荣耀。她仍然被困于轮椅中,仍然处处需要帮助,仍然活在持久的疼痛中。在这个世上,神的荣耀 并没有消除痛苦与毁坏,而是在痛苦与毁坏 当中 彰显。受苦者荣耀神的代价是巨 大的,但我们很容易草草地向受苦者予以荣耀的承诺。我们的神进入我们的苦 难,他成为像我们一样的人,他见证了人类的苦难。他在呐喊、流血、折磨和死 亡中荣耀神。我们常常想当然地假设,假如受苦的人要荣耀神,他们就该不尖 叫、不流血,而是安静地坐着,抱着手平和地微笑。这样故作的姿态中从来没有 荣耀。 当我们进入苦难,不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要在生命的黑暗处寻找神,荣耀就 会到来。荣耀并非只在苦难的终结或果效当中,而是随着我们在受苦中一点一点 更新为基督的样式,逐渐地到来。我们开始在苦难中体现出他的忍耐、他的恩 典、他的慈爱、他的良善,与之同时,也与他一同尖叫、一同呐喊。
- 我们会明白,虽然神呼召我们定睛于不可见的,而非眼见;但他也呼召我们在可 见的世界中做工。我们应当为着神的荣耀,使用各种技术、干预措施和方法去缓 解苦难。马太福音 25 章中,我们得知人子在荣耀中与天使一起降临时,他要坐在 宝座上,将人一分为二。那些他呼召归属自己的人,要因给口渴的人水喝、给饥 饿的人食物、遮盖赤身的人、探访坐监的人而被分别出来。这些都是对受苦的人 所做的同情、怜悯的平凡之举。国王说,那些如此服侍的人,是做在 他 的身上。 当我们去做我们知道的平凡人道之举,在某种奥秘的意义上,我们是在照顾那受 苦的基督。想想吧!我最近刚与一位朋友交谈,她最近照顾一个因中风而瘫痪的 所爱之人。而她所做的,仅仅是当对方哭泣时坐在她旁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水。这个人不喜欢独自哭泣,因为不能替自己擦眼泪。我想到了我的母亲替我父 亲扣衬衫上的纽扣、替他刷牙、帮他系鞋带;想到了治疗师与哀恸的人同坐,静 静地聆听;想到了辅导员温柔地劝说一个幸存者面对人生的实际,以便获得自 由。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为他人做着平凡而人道的小事,但藉着照顾基督的身体, 我们也在照顾身体的头——我们的救主。在这样的背景下,进入基督受苦的团契 就成了我们有史以来最大的特权——谁不想有机会在基督受苦时到他身边照顾 他?你和我都蒙召服侍他在地上的身体,蒙召参与他在地上又一次有血有肉的行 走,活出并见证他的性情。这一呼召中还有一个特权,就是当他持续在这个堕落 而可怖的世界、在他百姓的生命中受苦时,我们得以去照顾和服侍他。
@RT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