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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

十七章 自恋主义和它孕育的系统

早在现代心理学和《精神病诊断与统计手册》诞生之前,人们对自恋主义已经有所理 解。希腊神话中,纳咯索斯是个英俊的年轻人,不接受任何人的求爱。有一个被他拒绝的 求爱者向复仇女神涅墨西斯祷告,祈求她惩罚他的冷酷无情——或者按照我们的话说,他 的缺乏共情。涅墨西斯使他看见自己水中的倒影,爱上了自己。这个倒影当然是无法接 近、求而不得的(如同他对别人一样),最后他因求爱不成郁郁而终。他的名字希腊文是 Narkissos,从 narke 一词而来,意思是“昏迷、恍惚、麻木”。

这显然是英文单词 narcotic(麻醉药) 和 narcolepsy(嗜睡症) 的由来。这个故事的 组合元素十分有趣:自恋和对他人没有感情,导致麻木和死亡。当然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是他死后变成了美丽芬芳的水仙花,要点是过度的自恋可以结出美丽的果实。他的心死 了,却结出生命和美丽。

读到这里,你们许多人应该都见过所谓的自恋主义者。你们有些人曾在办公室里辅导 过这样的人,发现他们挑战不小。还有些人在家里、讲台上、服侍中、工作场合遇到过这 样的人。他们起初看起来魅力十足,因为他们常常很聪明、有魅力、有口才、有能力,看 似前程一片光明。他们常常是我们寄希望带来改变的人,期望他们能使“它”变得更好、更 上一层楼。这个“它”可能是我们、我们的未来、我们的教会或我们的组织。

  这一章中,我想区分下自恋主义和自恋型人格障碍,我们的篇幅主要用来讨论后者。在认识自恋型人格障碍后,我想近距离探讨自恋主义者和一个体系之间的关系,尤其当他是那个系统中的领导者。我们也会思考被自恋主义者吸引的体系的特征,以及为何那些处于领导层的人未能发现他们欢迎进来的人是怎样的。最后,我想透过圣经的镜片去审视这一切,基于神的话,对自恋主义和被它吸引的体系(或个体)进行一个曝光操作。在结尾,我会给出一系列的保卫措施。

尽管这一章很可能会让你扩增对于自恋型人格障碍(NPD)的理解,它却并非一篇关 于如何诊断某人是否符合这一类别的论文。本章也不是论述对 NPD 的治疗。这一章的焦 点主要在于理解这种人格障碍,以及它与我们生活或服侍的体系有何关联。这一章的焦点 源自于我多年辅导神职人员和事工领袖的经验,以及我与教会和基督教组织多年的共事经 历。我曾见过、辅导过许多被自恋主义者摧残和粉碎的集体——家庭、教会和事工机构, 这些自恋主义者相当不道德和败坏。我曾见过有的教会不断地引入自恋主义者在其中担任 领袖,却完全意识不到为何他们会重复这个模式。我也曾辅导过教会和其他组织,尽管没 有出现性犯罪、盗用公款、严重的谎言,但仅因为有个自恋主义者在其中掌舵,他们就伤 亡惨重、动荡不安。

认识自恋主义

自恋主义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沉溺,对形象全神贯注,特权式的行事作风,要求多而苛 刻,通常对他人的感受不感兴趣。你们养育过青春期孩子的父母,对这些特质大概有点耳 熟。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我们能在概念上有一个区分:因着年龄、发展阶段的不成熟或创 伤导致的自恋主义,与自恋型人格障碍必须分而论之。前者的自恋主义具有弹性,是可塑 的,可以纠正,也会随着人的成熟而逐渐摒弃。你们养过孩子或辅导过青少年的人,肯定 见过这个过程——一个自我中心、要求苛刻的青少年,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一个恩 慈、为他人着想的成年人。你们也遇到过看似自私自我的青少年,最后变得特别可爱,一 点都不自私。自恋主义跟我们处理的大多数问题一样,是个连续统,因此我们都尝过它的 滋味,见过它的强烈形态和模式,也见过人格障碍的坚硬、持久,以及它在人生方方面面 的渗透性和塑造性。因此,这个连续统从些许的自恋意味,一直延伸到自恋型人格障碍。 后者是在一切情境中都存在的坚硬模式。我们必须认识到其中微妙的差别,否则就会错误 地给人贴标签,常常是因为我们自己对他们感到沮丧和厌烦,而非谨慎、科学地研究和理 解我们的处理对象。

与之同时,我们也需要注意,多项研究表明美国的自恋主义呈上升趋势。有些研究显 示,自 20 世纪 70 年代以来,在美国大学生中,自恋主义的亚临床级别有所上升。许多学 者指出,一些文化趋势成为滋生自恋特质的温床,例如特权主义、物质主义、期望免于受 苦,这一切都会在幼年滋养自恋主义。这样的研究存在争议,也有学者给出相反的数据。 至少,这个主题的相关研究值得关注。

自恋型人格障碍(NPD)

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一项研究显示,6.2%的美国人存在自恋型人格障碍。学界的其 他推测数据显示,临床样本为 2%到 15%,或大众群体小于 1%。大部分专家都赞成,患有 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大部分都是男性,大概占 50%到 80%。然而,女人也当然可能具有这种 人格障碍,我就曾在工作中遇到过——尽管与数据一致,女性要少见得多。

这种人格障碍的核心特质是:过度夸大强化的自我,缺乏共情能力,对赞美和认可具 有无法满足的需求。用临床的话说,这种人格障碍涉及到以下持久态度:“我比你或任何 人更大、更好、优越得多;我没兴趣了解和理解我对你的影响,除非 你能喂养我的自 我,或支持我对自己的信念。”《美国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1994)称,这 种模式在成年早期显露出来,且具有明显的 跨情境 的特征——所有人格障碍都有这个特 征。为了确保我们都了解这一人格障碍的范畴,让我们查看 DSM 列出的诊断条件:

  1. 对自我具有过度夸大的认知,通常表现为夸大自己的成就和能力。
    2. 沉迷于幻想无止境的成功、权力、天才和爱。
    3. 相信他很特别,只能被其他特别的人理解(这一点很重要,跟我们后面讲到的体系问题相关)。

4.要求过多的称赞和仰慕。

5.感到自己有特权,期望得到青睐和顺从;不允许异见的存在,要求“顺服”(注 意这里的圣经用词)。

6.在人际关系上具有剥削性;利用他人达成自己的目的;用他人供养自己。

7.缺乏共情能力;无法与他人的感受感同身受。

8.嫉妒他人,或认为别人因他的优越和特别而嫉妒他。

9.狂妄自大,行为态度都呈现出傲慢。

诊断自恋型人格障碍,需要满足九条中至少五条。简短说来,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精髓 就是:“一切都绕着我转,你可千万别忘了!”让我们再进一步思考一二。注意,具有这种 人格障碍的人,他的自我定位都是来自外界。看一下这个清单:成功、成就、高过别人的 权力、崇拜、肯定、称赞。自恋主义者向他人呈现的是他夸大了的自我,而非真实自我, 以便获取这些“养分”。这些东西就好比他的饮食、他的氧气。他切实相信这些对他的存在 都是必需之物,而且都是欠他的,他本来就有权得到这些。假如得不到,他就会愤怒。

自恋主义的核心是同时维持自我的 好与宏大。他会利用自己所有的一切来维持二 者,包括他的能力、头脑、魅力、权力、成功、名望以及任何属他的资源。他也会利用他 人。他会利用你,会剥削你所有的一切来服侍他的目的——你的能力、头脑、爱、成功、 美丽、名声、关系网、顺服,以便维系他自我的好与宏大。假如可以的话,他会将你吸 干。一旦你被吸干,就会被扔到一边。他有许多恩赐,除了在神面前的谦卑。然而唯有谦 卑能统御所有其他能力,使人唯独被神的灵掌管。我们所有人都很容易将神给的恩赐神 化,而非赐恩赐的神!当教会将恩赐神化,就很容易掉进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祸坑。

伯拉夫(Joshua Braff)在小说《雅各格林鲜为人知的思想》中描写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丈夫有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太太在家中举办了一场社交宴会,会上发表了一篇描述丈夫 的演讲。在指出丈夫是多么受人欢迎、朋友众多后,她解释了跟这样一个自恋的男人生活 在一起是怎样的情形,他总是执迷于自己的重要性,总是要求维系自己举足轻重的地位。 请听她对自己生活的描述:

“自恋主义者必须一再确保自己在他人眼中独一无二、聪明绝顶,以此遮掩他对于不 足的恐惧。在他自己的孩子身上,他看到了不愿在自己身上承认的重大局限。他必须一再 确保他的孩子会持续不断地努力纠正这些瑕疵。实际上,孩子可能极其聪慧,但变得对自 己极度不自信,以至于无法相信自己的能力。孩子与生俱来的自我认知,因着接受这种错 误的标签而深受其害。到最后,自恋主义者必须想办法 弥补自己本质的脆弱,就是他一 直心知肚明的,因此他必须夸大自己的重要性。因此自恋是个自我供给的循环,当他们在 生活中意识到别人不是这么看他,或是没有满足他的期望,他们最常见的反应就是勃然大 怒。愤怒可以遮掩与脆弱自我相关的恐惧,但外人几乎不可能看到这一点,结果,他们迫 切渴望得到的称赞和认可,反而变得遥不可及。我已经服侍这种思维十八年了,当我意识到,这么多年我努力满足他的要求和荒谬的完美标准,完全是白费功夫,不过是使我的丈 夫更加失望,这对我而言犹如五雷轰顶。”

她说得很到位,不是吗?那种宏大、“特别”,那种对赞美、认同和顺服的要求,以及 不被满足时的暴怒,那种他人必须不计代价为他修补的羞耻感,那种特权感,对他人的剥 削(甚至是他自己的孩子),皆是为了扶持他宏大、美善的自我认知。他甚至对自己的儿 女都无法共情,他持续地利用他人喂养自我。“喂我爱,喂我崇拜,喂我称赞,喂我认 同,不论你做什么,都要将我的形象回馈给我,必须是我说的、我想要成为的那个形象。 假如你失败了,愿神帮助你!”

多年前,父亲还在养老院时,我们会带着年幼的孩子去拜访他。有一天,我们在走廊 里交谈,那里有许多坐轮椅的老人在排队。孩子们跑到前头,很快,小儿子哭着跑回来: “妈咪,妈咪,他们为什么不给那位太太喂饭?”我跟他一起去看个究竟。有一位患有严重 老年痴呆的老太太正坐在那里,张开双臂对所有路过的人说:“喂我,喂我,我快要饿死 了!”辅导自恋主义者时,我脑海中经常会浮现这个画面。所有路过的人都是掠物,刚刚 吃了什么也完全没有记忆。

  当一个自恋型人格障碍的人,披上牧者的衣衫,装作牧者的声音,但他的态度、方式却没有真正的牧者心肠,这对他而言是多么不堪重负的任务!这种装模作样是多么沉重!领袖可以称自己为基督徒,可以说自己是牧者、牧师或门徒,可以学着满口属灵辞藻、声调柔情动人,然而却仍然是个滥竽充数的骗子。他们在神的草场上是陌生人,怎么可能引导或喂养羊群?没有属灵的眼睛去看见神、分辨神的真理,他们怎能将这些带给羊群?他们辛辛苦苦地推磨,为要给他人生产粮食,但他们自己却坐在黑暗里饿肚子,最终必然会吞吃那些他们声称要看护的人。他只有制造海市蜃楼的能力,拿石头当面包给他们吃。这样的领袖是自己任命的,不是神设立的。我们很容易被他的陷阱诱惑,将他的恩赐神化,因着自己的饥饿和渴望而饥不择食。实际上,他是个雇工,更关心自己在意的是他快饿死的膨胀自我,最擅长剪羊毛,而不是喂养羊群。

自恋与体系

  当你听到、消化以上的特质,你疑惑世上怎么会有人、教会、机构或国家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甚至还当作极好、充满盼望的事?思想一下第一个特质:过度夸大的自我。谁想要在这样的人身边?这纯粹是膨胀和狂妄,充斥着自我,不是吗?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这可一点魅力都没有。那到底是什么拉我们进去呢?

具有自恋型人格障碍的人,是一个幻术高超的魔术师。他是一个化装高手,是那个穿 花衣的吹笛手。贝克(C. D. Baker)的精彩小说《伊娃福柯的诱惑》,讲的是一个二战前 德国家庭的故事。他们同周围文化一样,在一战后竭力寻找盼望和医治,被希特勒诱惑, 把他当做德国的救主。他 会使荣誉重归一战中蒙羞的德国人,他 会喂养饥饿的人、辅助 贫穷的人,他 会除去国家的绝望。诚然,他确实做到了一段时间。他让货架上重新摆满 了面包,他让百姓的钱包鼓了起来,他让人民心中充满了民族自豪感。诱惑和瞎眼让他们 付上了极大的代价。

作者写道:“伊娃的世界坍塌了,充满了恐惧。然后一个救主像光明天使一般降临, 伊娃和她的世界于是闭上了眼睛,让他随心所欲。”这本书的副标题是“希特勒的基督徒”, 这个表述实在有点超现实,这两个词怎么会连在一起出现?

让我们回过头来纵览全局,然后再近看,以便更好地理解神的百姓怎么会被自恋主义 者诱惑。首先我们来谈谈美国文化。我恐怕我们呼吸文化的空气已经太长时间,以至于已 经被迷晕了(毕竟自恋这个词的词根跟“致幻”有关),所以感觉不到毒素,反而日复一日 地吸收。

想一想我们文化的一些特质。自恋主义及其相关的特权主义,显然是其中之一。看一 下经济世界的贪婪和衰败,看一看有人觉得你挡了他的路时会做什么,看一看越来越多有 权有势的人利用女性满足私欲。从大事到小事,你要是挡了我的路,或是我需要“适应”规 则,别忘了随心所欲是我的特权。我们珍爱物质主义、影响力、享乐和成就,我们购买负 担不起的房屋和商品,追求将道德标尺抛诸脑后的性。我们期望生活保护我们远离苦难, 假如它没有,我们就找个人起诉。我们期望要什么得什么,不想要的通通规避,我们有权 力过一个没有痛苦的人生。繁忙似乎被等同于高效,高效和成功都比真实的关系更重要。 我们是一个充满自我沉溺、焦虑和愤怒灵魂的国度。很显然,一切并非我们期盼和要求的 样子,因此我们感到沮丧和绝望——跟一战后的德国很相似。

  就像古代以色列一样,今日教会大都被周遭文化所俘虏,虽然确实有美好珍贵的例外,但文化对我们的影响是确凿的。我们中了毒,迷恋个性、大事工、魅力、成功、大群跟随者、光环和动人的口才。这当然会使教会陷入险境,如同希特勒时代的基督徒屈服于一个承诺更大、更好的领袖,且声称这一切都是为了神的缘故。同样的恩赐和能力,可以使一个人成为有力的传道人、大能的领袖,也可以隐藏自 恋。当我们用天生的品质和恩赐去衡量领导资格,而非用品格中彰显出的属灵美德;当我 们用可见的手段追求增长和改变,而非不可见的;当更大、更强的承诺引诱我们相信自己 会为神做大事——我们很容易陷入幻觉,偏好和支持那个更大、更聪明、更有口才的领 袖。我们吸收了膨胀的思想,它让我们心潮澎湃:我们会建造,我们会增长,我们会吸引 人进来;我们会做穷人事工,我们会进行各种事工,我们会筹集金钱,我们会改变世界; 并且,我们已经陷入一种幻觉,认为这一切都是为神而做。我们跟随自恋主义者,将自己 和我们的体系摆在中心位置,基督在外围,好比他是一颗绕月卫星,只为我们这个特别的 群体闪耀。我们看不到的是,那些被吸引进这个宏大异象的人,他们看不到这个异象终极意义上不过是自恋主义者膨胀了的自我,根本就不是神;而那些追随他的人,不过是在追捧一个演员演一出自我膨胀的戏而已。

举几个情境。A 教会经历了不少坎坷,受人爱戴的前任牧师离世,教会里不少成员因 此离开。教会聘任了一位新牧师,但不顺利。他似乎无法激活教会和吸引更多人加入,因 此他们分道扬镳。整个系统一片消沉,很多人还记得一些年前教会是多么生机勃勃,他们 渴望昨日重现。他们继续不断地面试牧师候选人,但找不到一个有望将他们带回昨日辉煌 的人——直到最近。他们刚刚面试了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聪明绝伦,相当有口才。 他的讲道有种振奋激昂的特质,他给教会带来了盼望——盼望他们能再次成为一个有活 力、增长的教会,一个给社区带来改变、领人归主的教会。这位候选人对他们讲了许多他 对教会的愿景,以及要做什么来使教会复兴。他知道正确的方法,知道怎样帮助他们增 长、实现教会的一切潜能。

起初,当自恋主义者加入体系时,常常会给系统带来活力。他带来了幻象,我们会更 大、更好,我们有一个杰出的讲道人,他的魅力和口才彼此交织,描绘着充满盼望的光辉 未来。当然了,现实中并不会使用我们说的这些词汇,一切的允诺都是用属灵语言包装, 点缀着诸如 扎根更深、更完全、更加成长 这样的词汇,并添上圣经的语句。那些饥饿弱 势的羊群立刻跟上,深信这个幻象,盼望它的实现,认为它一定是从神而来。所有人都盼 着增长和复兴,当然了,都是为了神的荣耀。许多羊都确实相信这会成真。

一个消沉、软弱、饥饿的体系,很容易成为自恋主义者的掠物,不论它是家庭、国 家、教会还是机构。自恋主义者信口开河,许下种种伟大的承诺,把自己当做希望所在。 他似乎带来了盼望、应许、生命和成长,整个软弱的体系都暗暗地寄希望于他,看不到这 是一种盼望的错置。拯救即将到来,一个英雄出现在地平线上。他是语言的大师,可以振 奋人心。穿花衣的吹笛手正在吹奏美妙的乐曲,不知不觉,众人都像没有牧人的羊一般被 他吸引。他们以为这个人是来喂养他们,看不到自己即将成为他的食物。他们以为这个人 会带来盼望、改变和增长,看不见假如他们不给他带来这些好东西,他就会发怒谴责他们 ——谴责他们不愿意做正确的事、不顺服神、理解力不够。如此就变成,这个人本可以为 体系带来极大的复兴和福祉,这些羊却成了伟大异象实现路上的阻碍。

第二种可能的情境是,一个群体虽然不消沉、饥饿,但却已经把自己当做优越的—— 更有知识、更属灵、肩负某个特别的使命。植堂教会、新的机构、不断繁殖的教会、历史 悠久的机构组织,类似的这些群体具有一种属灵的贵族血统心态,很容易掉进自恋主义的 大坑。当你属于一个“我们知道怎么做得更好”的群体,你们的领袖自然必须超越平庸、更 加伟大。一个特别的群体要求一位特别的领袖,反之亦然。非凡的属灵血统要求非凡的领 袖,如此你自然很容易掉入一场自恋主义的狂欢。起初,群体和领袖都沉迷于彼此的倒影 中,他们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美丽的影子。你的优越证明了我的优越,我们是一个精英系 统,我们选出了超凡的领袖,即将为神成就超凡的大事。

这样的群体最终会变得自相残杀,结果群体和领袖彼此相吞,永不满足,在相互吸食 中两败俱伤。这种情境具有循环性,我就曾见过。最终,体系因着领袖真实的失败而伤亡 惨重,而体系医治自己的方法,就是寻找另一个特别的领袖,一个“这次真的懂”的人,期望这次“真找对人了”。最终,同一个系统会接二连三地聘用自恋的领袖,跳不出这个怪 圈。

在这两种情境下,出现盗用公款、神职人员性虐待的现象,一点都不奇怪。自恋主义 者靠外界的供养生存,他们贪恋赞赏、肯定、爱、成功和权力,缺乏共情能力,在人际关 系上极具剥削性。自恋主义者一定会失望和受伤,这是可以预期的。当他们像白马王子一 般临到一个消沉的群体,或是在众人崇拜的目光和欢呼声中降临一个“特别”的群体,毋庸 置疑,这个群体一定会让他们失望。不论他们得到什么,都达不到他们的预期,或是配不 上他们本配得的。这意味着,自恋主义者会感觉受到威胁,会饥渴。

这种失望很容易走向对群体更公然的剥削,例如贪污金钱以满足重要性,或是以他人 为性掠物。他身上那些助他走上领袖地位的天然品质,都会被用来剥削他人——操纵性的 口才、煽情、权力,全都用来获取他想要的,并用来掩藏自己的私欲。如此牧人跟以西结 书 34 章的描述如出一辙,他们喂养自己,而非喂养羊群。被抓住时,他们害怕的是 自己 会受到的伤损,觉得自己这么特别,本当活出超凡的人生,但其他人却挡了他们的路,这 是他们欠他的。

有时候,体系本身会保护自恋主义者。他们会捍卫自恋主义者的自恋,坚信领袖的 “特别”,如此沦为自恋主义者的共犯。例如,在恋童癖的处置上,教会领导层或许会说: “他的侍奉相当有恩赐,你当然不想毁掉这种潜能了。”自恋主义者和体系都极度欠缺共情 能力,更别说是悔改了,这种情形十分恐怖,叫人颤抖。他们视他人和他人的苦难为隐形 的,可以轻易抹去、擦掉,这是一种死亡形态。当体系本身患上这种疾病,它一定倾向于 遮掩神职人员性虐待、恋童癖这类的罪行,因为它会“摧毁”教会或组织。

  在我们继续之前,有两点需要注意。第一,再次提醒,之前我说过自恋主义是一个连续统。许多人都有自恋的气息,这在领导层里外都是一样。因此,诊断时需要谨慎。第二,神职人员性虐待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可怕的。然而,并非所有出现性虐待的神职人员,都具有自恋型人格障碍。这一对神羊群的剥削和残害,不只有一条通道。

圣经视角

  很显然,我们需要对这一议题的光照。没人希望被困于这种关系中,我们也不希望基督身体的任何一部分被自恋的领袖摧残,他们看起来伟大、满口伟大的承诺。那么,在陈述了当今基督教文化现状之后,就让我们再透过圣经的镜头加以察看。注意,先前我说过,我很清楚基督教世界中存在美好的例外,跟我接下来要描述的截然不同。我当然不是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把所有教会和机构都归到同一个类别。文化是我们所有人生命中的一个主要塑造力,它远比所谓的流行文化要广大、复杂。 我们生活在一个全球协作的世界中,可以立刻与远方的人对话,基本一直都能听到噪音, 旅行高度快捷,信息堆积如山,物质商品应有尽有。全世界都推崇更大、更快、更强,几 乎所有东西都要追求“更”。我们很容易被这些东西缠累,将之不假思索地应用于神的工 作。更大当然更荣耀神了,成功自然意味着更多人听到福音了,更快当然是神祝福的标志了。这也就意味着,更小、挣扎和缓慢,一定是某种审判,是某种意义上的失败。要是处于这种光景,就该痛苦,痛苦就该期待释放和拯救。期待释放和拯救就会处于弱势,任何脆弱、有限和堕落的人类都会处于这种弱势。

我们都充满渴盼,你我皆不例外。我们都是为神所造,意味着我们受造要活出神的伟 大、神的无限、神的荣耀。我们本当认识神、与神同行,与万有的主对话。然而,我们如 今却破碎、消亡、在泥土中挣扎,只是我们还在寻找荣耀。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落到今天的 地步吗?这是因为某个有限的物体看起来很好,我们信从了谎言,以为它能使我们像神。 这一点至今未变,不是吗?你不觉得,伊甸园里的“一摘成谶”,带有一种自大和自恋吗?

记住我所说:自恋主义和自恋型人格障碍之间存在区别。然而,记住这一点的同时, 我们也必须看到,我们所有人里面都有这两颗种子。现在,你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们会容易 为自恋主义的领袖倾倒。我们渴望伟大,这种渴望终极意义上不是在渴望自己的伟大,但 我们很容易被后者诱惑。本质上,我们是在渴望一位创造我们、爱我们的伟大的神。遗憾 的是,我们却试图用有限的事物填补这一渴望,认为它们会使我们伟大,即像神。在这一 章的背景下,那些渴望被扭曲,以至于我们相信具有自恋型人格障碍的领袖就是我们的弥 赛亚,会使我们更好,体系也会变得更宏大。这种形态,属于我们称为的“替代型自恋主 义”。

还记得吗,上学的时候,我们曾经以为,假如我们不能 成为 全班最受欢迎的人,至 少我们可以跟最受欢迎的人 在一起,显得跟他们关系很铁,那样就可以分享他们的伟大 和光环,我们也会变得特别?你们许多人大概也在辅导办公室见过这样的婚姻:一个边缘 型人格跟一个自恋型人格结了婚,这是一个临床上的二重奏,一个双重挑战。边缘型人格 感觉自己没有自我、极度饥渴,而自恋型人格带着光辉降临,似乎足以填满他们两个人。 他承诺要填补她的空缺,使她变得更好,这一切都是幻象。他的潜台词其实是:“你会通 过我的手变得更大、更好,这样就可以来喂养我、喂养我,因为我快要饿死了。”

一个体系跟一个自恋型人格的领袖之间的“婚姻”也是一样,这个体系可以是家庭、教 会或事工。这样的领袖似乎能实现诱人的承诺,使体系更好、更大。“你会变得像神,更 大、更好。我也可以变得更大、更闪耀、更美丽,因为你是如此,而我就在你身边。”

我们需要留心潜台词。这样的话术是我们灵魂的仇敌魔鬼的伎俩,为的是诉诸于人类 的渴望,引诱我们离开最伟大的荣耀——神自己。我们得知,仇敌相当狡猾;他会取来一 个真理,往里面注入谎言。他是言语的大师,花言巧语、极其善辩。如果你跟一个由自恋 主义者掌舵的体系中的人交流,会发现他们经常谈到领袖的口才——他的言语聪慧、流 利、大有能力,尤其是善用属灵的话语。但这些话都是狡猾的,为的是引诱、剥削和操纵 他人,以喂养自己膨胀的自我。

《爱丽丝镜中世界奇遇记》中有一段发人深省,爱丽丝跟矮胖子讲话,矮胖子说: “你可以得到荣耀!”
爱丽丝说:“我不知道你说荣耀是什么意思。”

矮胖子轻蔑地笑道:“你当然不知道——除非我告诉你。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获得一个 使人无法反驳的论据’!”

爱丽丝反驳说:“但荣耀的意思不是‘一个无法反驳的论据’。” 矮胖子用相当轻蔑的语气说:“当我使用一个词,它的意思就是我要它具有的意思。” 爱丽丝说:“问题是你到底 能不能 使一个词具有这么多种含义。” 矮胖子说:“问题是谁是主人。完毕。”

  矮胖子的话堪称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样本。他用言语达成自己的目的,凌驾于语言的用法和语义规则之上。爱丽丝认为语言应当按照其正确含义使用,矮胖子则嘲笑爱丽丝。

希特勒曾说:“人若是巧用宣传(宣传自然主要靠语言),就能让人把天堂看成地 狱,把极其可怜的人生看作乐园。”2 具有自恋型人格障碍的领袖,说服跟随者相信很多假 象,本质上是在称恶为善,大家还点头称是。他们用情感、属灵和言语的力量操纵、控制 他人喂养他们的自恋。与信徒发生性关系是爱的表现,盗用公款是好的,因为是为神的缘 故。喝兴奋剂、摒弃跟他人的一切连接、完全顺服聪明绝顶的领袖(他全都是为了你 好),这一切都被称为好的、敬虔的,会被其他不如你、不属于核心圈的人误解。

  我们来看看这样的领导与耶稣的领导形成何等鲜明的对照。针对这个主题,无法尽述,先前我也曾涉及一二,现在我们继续反思。

  1. 耶稣基督体现的神的领导,与典型的人的领导完全相反。像基督一样领导,意味 着降卑。从天堂降到人间;从高处降到低处;从广袤到有限,从宽广到狭窄,从 荣耀到泥土。它在爱与谦卑中向下走,以便喂养和滋养他人(约翰福音 13;腓立 比书 2)。
  2. 神对领导力的衡量并非看其范围,非看其大小,也非看其受人称赞的程度,而是 看它的内心。天国必须靠征服心灵来拓展,一个领袖是一个从神的视角看待人生 的男人女人,焦点着眼于心灵的国度。假如你想如耶稣一般带领,那么他必须统 管你的心,不论试探如何:喂养自己的心,为他人做大事,用权力谋私欲,抬升 自己。他对你心灵之国的统治必须首当其冲,假如他统管你的心,那么你所做的 一切都会彰显他的性情、荣耀他。神在心灵王国的统治,总是带来对他的爱与顺 服(马太福音 5)。
  3. 第三个特征是,属神的领导力要求十字架的受难。十字架的道路,是因爱而甘愿 舍己的道路,这种爱是对神的爱。神渴望使我们成为祭司的国度,祭司是呈献祭 物的,献祭意味着死亡。随着我们升高到神的国度,我们会发现死亡是必须的, 我们里面一切不像基督的事物都必须死。领袖里面的这种死亡,会导向跟随者的 生命力。属神的领导力跟吞吃信徒的领导力完全不同,后者是吸干信徒,本质上 把他们当做无形之物,可以随时抹去(加拉太书 2:20)。 奉耶稣之名的领导力,是一种后退的领导力——往后倒走。这听起来很奇怪,不 是吗?我们想到领导力,那都是在前的,带着大家往前走,是在前面实施号令 的。一切往后倒的东西,都似乎跟领导力相反。然而想一想,那丰富得不可测度 的,为了贫穷的人往后走;那完整的,为了破碎的人往后走;那自由的本体,为 了被掳的人往后走;那光明的本体,为了瞎眼的人往后走;那力量的本体,为了 受伤的人往后走。他向后走,走向那些完全不像他的人!这与关注伟大的领袖是 何等不同,与替代型自恋主义是何等不同(以赛亚书 61:1-3)!
  4. 散发基督馨香的领导力,是以基督为食粮,以便将基督的真理和恩典倾倒给饥饿 的灵魂。这样的领袖会殷勤保障他们持续地饮于基督和他的话,使他的话语更新 他们的心灵和品格,以便他们分给羊群的粮食能带有基督的印记(约翰福音 1: 14;约翰一书 4:17)。

保护措施

  1. 我们必须保护我们的心,它们只能被耶稣掌管。我们不当被任何渴求、目标或人 的承诺掌管。要察验你的渴求,理解它们的本质,因为它们会使你容易受到错误 梦想的诱惑。同样的,你也要察看自己归属的体系有什么渴望。系统性的诉求具 有强大的力量,因为群体的力量总是更大。你该如何处理?你是否了解自己和体 系的危险?我们应当爱神、顺服神胜过一切,哪怕我们的心灵破碎、饥渴,特别 想伸手去摘使我们像神的果子,这时也不能顺从诱惑!潘霍华与“希特勒的基督 徒”形成鲜明对照,他拒绝用希特勒看似宏大诱人的承诺喂养自己。
  2. 作为神的子民,我们需要浸泡在圣经中。假如我们不彻底浸泡在真理中,又如何 分辨谎言及其微妙形态?我们不当做麻木的羊,呆呆地站着,等着人来喂。青草 地就在那儿,我们所有人都可以随时去吃草。在那些伪装成牧人、实际想用我们 喂饱自己的人出现时,分辨力、敏锐的属灵视力、对神真理的深度掌握,都会大 大帮助我们抵挡危险。
  3. 像基督体现在品格上,而不只是言语上。言语可以任意篡改荣耀的定义——记住 矮胖子。但荣耀是由神和神的话定义,神自己就是荣耀的本质。不像神的事物就 没有荣耀,不论多少人追捧、多少欢呼喝彩声、感觉多么振奋激昂。我们很容易 被言语和激情诱惑。
  4. 小心那些许下伟大承诺的人。这是一个堕落的世界,在神使万物更新以前,也将 一直堕落。我们灵魂的仇敌怀有宏大的目标,他想升到众星之上,与神同等。他 给了亚当夏娃相似的允诺,我们对这样的承诺显然也缺乏抵抗力。神的目的总是 对他的爱与顺服,越来越像耶稣基督。这才是真正伟大的目标,我们不可能在舞 台上实现这目标,这不是一大群观众、闪亮的聚光灯、人的称羡能达成的。我们 是一步一步、缓慢安静地在我们的心灵国度中,向那伟大目标迈进。

   我祷告祈求,在今日世界,我们能灵巧如蛇,保持警惕和分辨力去看待周遭和内心的一切。我祷告,我们能看清那些看似像牧人之人的真面目,他们实际要么是吞吃其他羊的病羊,要么是披着羊皮的狼。我祷告,我们能驯良象鸽子,而不是自己里面充满毒素。  看到基督的身体受到严重摧残,很容易让愤怒、苦毒和其他情绪污染我们的心。我们需要明智审慎,而不是被毒素充满;我们需要无害,不摧残基督的身体,但也不能无助。我祷告,我们的盼望不论是个人的还是集体的,都能建立在唯一安全的根基上,那就是神的宝座。没有任何人类领袖可以满足我们的软弱和饥渴,不论他多么有恩赐,多么能说会道。假如他自信或声称自己可以做到,就把这当做自恋型人格障碍的诊断特征。

@RT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