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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

十六章 认识性虐待

“我爸爸强奸了我。”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是四十年前。我刚读完心理学硕士,正准备读博。我的个人生活 和训练,完全没有预备我迎接这句声明。我做了一个好学生碰到难题时都会做的事——我 去找了一位导师。

那是上个世纪 70 年代早期,我得到的回应是,女人有时候会讲一些疯狂的故事,我 们要做的是不要被它们套住。她们本质上是在吸引关注,假如你给她们关注,就会让她们 的精神更加异常。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听到其他性虐待的故事,我决定聆听这些故事 并告诉我的辅导对象:我对这样的事一无所知,也不认识可以求教的人。我想帮她们,假 如在我试图找出帮助她们的方法时,她们能教给我她们所知道的,我愿意学习。或许是因 着走投无路,她们同意了。这开启了我专业生涯中新的一页,它改变了我、挑战了我,仍 然在继续教导我。

如你所知,人类能够对同类犯下凶残的暴行。人类所做的凶恶之一,便是性虐待儿 童。一个小孩子是一个正在生长、还处于过程中的人,不论何时你干预了一个生长过程, 都会改变结果。性虐待一个小孩子,粉碎、干犯了他们存在的每一个方面——他们的世 界、他们的自我、他们的信念、他们的未来。这样的干犯迫使儿童以不利于他们适应更广 大世界的方式作出调整,导致他们发展出基于重复的谎言、邪恶和摧残的自我认知和世界 观。很显然,我们必须带着这样的理解去回应这个沉重的主题,否则我们的回应最好也是 无效,最坏则是危害。

  性侵犯也是我们国家最急速增长的罪行,然而,几乎所有关于性虐待和强奸范围的信息,都取决于受害者本人的分享意愿。很显然,虐待的真实广度无从得知,因为很多复杂的因素导致人倾向于保密。这在教会中也一样,有时甚至更甚。

据美国医学会统计,每年大约有 70 万名女性遭到性侵,平均每分钟不止一名女性。 四分之一的女孩和六分之一的男孩在 18 岁以前经历过童年性虐待。四分之一的女性曾遭 遇强奸。此外,还有大量针对男人和男童的性虐待和强奸仍旧隐蔽、鲜为人知。对照你教 会里的人数想一想这些数据,你可以逐渐理解这些罪行的频率。因着性暴力对个体和社会 的影响,以及它发生的频次,我们绝对不能保持沉默。神没有呼召我们沉默,而是呼召我 们成为盼望和医治的避难所。

当一个有着性虐待和强奸经历的人到你面前求助,通常他们求助是因为过去的经历正 在摧残现在和将来。即使他们并非寻求针对虐待本身的医治,促使他们寻求护理的虐待症 状(焦虑、抑郁、自杀念头、无家可归、滥用药物),有时是未经解决的虐待经历的体现。你的任务是帮助他们面对他们最想遗忘的,学习如何承受他们无以承受的。所盼望的 目标,是日益从过去的缠累中得释放,以便能有创意、有效能地度过现在和将来的时光。

儿童性虐待

性虐待可以被定义为:“任何未经同意而进行的性活动,不论是口头、视觉还是身 体。”儿童被视为没有同意的能力,因为他们身心发展尚不成熟,并对性行为缺乏理解能 力。性虐待存在不同类别,口头性虐待包含性威胁、针对儿童身体的性评论、淫荡的言 辞、骚扰,以及性暗示语言。

  视觉虐待包括观看色情材料、裸露癖和窥阴癖。身体性虐待包括口交、鸡奸、手指插入、物体插入、抚摸、性交以及在儿童面前手淫,或是由儿童给成人手淫。  大部分虐待都来自家庭成员或是儿童认识的熟人,虽然在年龄大一些的男孩中,施虐者有时是陌生人。有一点必须注意,大部分虐待都以依恋关系为背景,其中儿童有极其充分的理由期望从成人那里得到保护、温暖和照顾。

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虐待案例,施虐者主要都是男性(女性施虐者只占 3%-7%),且 大部分都相当年长,尽管年轻施虐者的数目也在增加。法律部门统计,1995 年,全美因 性犯罪被捕的罪犯中,年龄小于 18 岁的占 33%。 未成年犯罪已经成为一个巨大议题,涉 及到如何回应的问题,尤其在初犯案例中。

强奸

强奸和性侵犯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当代法律情境下,强奸指的是藉由暴力、身体威胁 达成的未经同意的性侵入,也包括受害人没有能力做出同意的情况,例如精神疾病、精神 障碍、醉酒或中毒。在美国,至少 20%的成年女性和 12%的青春期女孩曾经历过性侵犯。 2013 年以前,FBI 在其年度《统一犯罪报告》中对强奸的定义,只适用于女性。 按照这 个定义,美国没有男性被强奸。到了 2013 年,这个定义得到显著修改,然而男性强奸的 数据仍然相当低,尤其是监狱里发生的强奸事件几乎从不上报。强奸和性虐待援助组织报 告称,随着桑达斯基(Jerry Sandusky)案【译注:美国大学足球教练,在 15 多年间性虐待和强奸 50 多名男童】尘埃落定,有越来越多的男性寻求帮助。

  关于容易被虐待的男童的研究少之又少,尽管如今正在改变。有理由相信,在亲生父亲缺席的家庭中长大的男孩更容易吸毒、遭遇身体虐待和性虐待,最终出现精神疾病或入狱。到了六年级,遭遇过性虐待的男童,使用酒精、吸食毒品和静脉注射毒品的比率要比 其他男孩高出 20 到 50 倍之多。遭受过虐待的男童,其自杀率是一般数据的 12 倍,他们 患上精神疾病的比率也要高得多。在患有精神疾病的男性中,至少 40%曾遭受过童年性虐 待。近期一项针对流浪汉收容所的研究显示,进出收容所的男性中,40%曾遭遇某种类 型的童年虐待。这样的研究表明,我们急需要理解这些男性在人生早期的弱势处境,以 便能及时干预。对男性虐待缺乏讨论,导致一大群人生活在无声的苦难中。

了解什么样的情况下,儿童性虐待会产生严重影响,这一点很重要。并非所有的性虐 待都造成创伤或具有长期影响,当虐待频繁发生于儿童人生中一段较长时期,其后果也就 更加严峻。施虐者与受害人的关系越近,年龄差距越大,虐待的影响就越大。这也是为什 么父子乱伦对孩子的一生具有巨大影响。男性施加的虐待通常比女性危害更大,任何类型 的性插入都会导致更大的危害。显然,暴力和残酷的虐待也会造成极大的损害。如果孩子 试图以某种方式告诉一个成年人发生了什么,却遭遇不信、否认,得不到帮助,虐待的影 响就会显著加重。成年人回首过去的虐待,视自己为被动时(“我为什么不努力逃 走?”),倾向于背负严重的自责。他们经常用成人的眼光去评判童年的自己,忘了一个 五岁的孩子不可能轻易逃脱一个两百磅成年男性的魔爪。当儿童的身体对性刺激有所反 应,他们经常假设或被施虐者告知,这意味着他们“想要”虐待,或是“喜欢”它。这一虚假 罪咎感的重担会将他们压垮。

性侵犯者

20 世纪 80 年代,艾贝尔(Gene Abel)博士进行了一项研究,询问自愿参加测试的性 侵犯者,他们一共犯下多少起性侵罪行。这项测试保障了数据的私密性,研究结果叫整个 学界一片哗然。有 232 名猥亵儿童的性侵犯者参与测试,他们一共汇报了五万五千起意图 性侵事件,宣称其中成功实施的有三万八千起,一共有一万七千个受害人。性侵不属家庭 成员的女性受害人的男性罪犯,平均每个人侵犯 25 个受害人;性侵不属家庭成员的男性 受害人的男性罪犯,平均每个人侵犯 15 个受害人。艾贝尔博士在研究中也计算了被抓的 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可悲的是,这些数字与美国受害人的统计数据一致。 罗塞尔 (Diana Russell)的研究发现,十四岁以下的女孩中,28%曾被猥亵;倘若加上 14-17 岁这 个年龄区间,这个比例会增加到 38%。然而,举报率却只有 5%。

《性捕食者》(Predators)一书的作者萨尔特博士(Anna Salter)称,之所以会发生 这样的情形,是因为欺骗的问题。数十年的研究表明,人们很难可靠地分辨谁在撒谎、谁 在说真话,然而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有分辨力。想到我们无法真的知晓一个人是否可靠, 这个念头实在叫人恐慌。

  性侵犯者过着双面人生。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说了下面这番话,他是教会中最年轻的执事:

“我过着双重生活……我会为人们做各种善事,非常慷慨。我会拿自己的钱给那些贫 困的家庭,不是教会的钱,是我自己银行账户里的钱。我会以各种力所能及的方式帮助他 们。跟他们聊天、鼓励他们。我会去养老院,跟老人聊天、祷告。我会去社区做义工,从 事服务项目。我会捡起马路边的垃圾,会替老人和坐轮椅的人割草,替他们买菜。”

再听儿童性侵犯者讲他们是怎么选择受害人的,然后想一想你周围的孩子们:“我一 般会选择那些看起来更有需要的孩子,那个不怎么融入人群的孩子,或是被兄弟姐妹欺负 的孩子。”“我会寻找家庭生活不快乐的孩子,因为我很容易就可以赢得他们的友谊。”“我 会找易于操纵的孩子,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我会找不被爱的孩子,试着对他们好一 点,直到他们非常信任你,他们会给你一种印象,他们会乐意参与。要以爱当诱饵。”

还有一个事实很重要也很可悲,学者、调查人员和治疗师发现,尚未进入青春期的低 龄施虐者越来越多。据估计,有 5%的性犯罪是由不到 12 岁的孩子犯下的,受害人的平均 年龄是 6 岁。美国目前有 2000 多个针对性侵犯者的教改项目,400 个都是针对未成年罪 犯。

  要牢记,站出来进行指控的受害人,撒谎杜撰儿童性虐待的情况极其罕见。根据所有针对撒谎的研究,确实可以说大部分人都经常撒谎。然而,有无数研究记录表明,儿童或成人杜撰不存在的虐待、在虐待上撒谎,这种情况极其罕见。当受害人确实撒谎时,他们倾向于撒谎保护他们的施虐者,而非让施虐者陷入麻烦。诚然,指控对于受害人和被指控的侵犯者而言,都具有极其重大的后果。一个儿童或成人要是能编造出一个令人信服、详细的儿童性虐待历史,几乎得有精神病才行。

儿童的特质

论到儿童性虐待的成年幸存者,有一点需要牢记:虐待是由一个孩童思维遭遇、处理 和“理解”,而非一个成人思维。儿童具有怎样的特质?他们是弱势的、依赖的,很容易受 影响。儿童的思维是自我中心的,他们认为世界围绕着他们运转。因此,儿童对虐待的观 念处理类似:“假如我不是个坏男孩或坏女孩,这就不会发生。是我使人做坏事。”这些意 念会给他们一种盼望,因为假如这事的发生是因为我很坏,那么只要我变好,它就会停止。这样的思想让一个孩子得以继续依赖他的父母(他必须依赖他们以生存下去),因为 “坏”出在他身上,跟父母无关。

  儿童正在学习,他们对任何事物都不具有多少认知。他们正在学习关系是如何运行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身为男女是什么意思。父母为孩子做的事之一,便是给世界命名(树、船、房子),这也包括抽象、无形的事物,例如好、坏、爱、信任。在虐待的情境下,儿童学习到:关系是为了利用他人而存在,善是恶,恶是善,伪装是必要的,以及他们是垃圾。如此深刻的教训并不会在他们成年后突然消失,相反,这样的教训会成为成人的主导信念,操控他们的思想。

症状和后继影响

思考童年性虐待的一些后果或症状时,有一点极其重要:我们必须理解这些是 指标 而非证据。一个人可能呈现所有这些症状,然而却从未经历过童年性虐待。这些是性虐待 历史的潜在指标,它们清楚暗示了一段痛苦、摧毁性的历史,但却不能绝对判定那段历史 的具体性质。你当然要询问关乎性虐待的问题,但要接受得到的答案。当人们说他们没有 遭受过虐待,或不知道自己曾遭受虐待,你却说他们被虐待过,这绝对 不合乎 伦理。

  1. 身体——许多幸存者都厌恶自己的身体,出现自毁、自残的行为。可能出现各种 类型的上瘾:食物、酒精、性、毒品;也可能出现自杀的念头和自残行为。饮食 障碍、睡眠障碍也不少见。对身体常常具有强烈的羞耻感。生活可能有乱交迹 象。一位幸存者说:“有人知道只有你身体的某些部分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吗?你 的思想、你的心、你的能力、你的兴趣全都不重要,哪怕是你整个的身体也不重 要,只有特定的部位才要紧。那就是你的所是,你的价值。”可能会出现抱怨身 体、偏头痛、颞颚关节障碍、肠胃问题、焦虑自挠、性功能障碍。
  2. 情感的后继反应包括:愤怒、恐惧、巨大的悲恸和负罪感,另一个可能是情感的 麻木。重复的虐待导致幸存者学会关闭自己的情感,当感受变得不可承受、处境 不可逃脱,这是一种缓释的方法。许多人都会使用毒品或酒精来帮助自己麻木。 一些幸存者说:“最不可承受的是恐惧。我认为自己将它掩盖得不错,但它从不消 失。我害怕男人、女人、黑暗、狭窄的空间、睡眠和触摸。我永远无法放松,永 远不会感觉安全。”有一位幸存者谈到她的悲恸:“怎能发生这样的事呢?你知道 四岁被强奸是多么痛苦吗?作为一个小孩子,从来不知道安全是什么感觉,从来 没有体会过父母的爱,这种痛苦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要塌了。”
  3. 虐待摧毁幸存者的思想,因为他们的思维是由贯穿童年的谎言和欺骗所塑造。诸 如“我一文不值”、“神不是良善的”、“爱不存在”这样的信念十分强烈。将真理和重 复的谎言区分开来,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其中的困惑非常巨大,尤其当施虐者“是 个很好的人”。一位幸存者说:“每个人都爱我爸爸。他会讲笑话、叫人开怀,他 给‘他的姑娘们’(妈妈、我和我的两姐妹)提供了一个好的生活。他带我们去教会。没人知道在家里,他会喝酒,然后来找我和我的两姐妹。我们会努力躲起 来,躲在床下或衣橱里,但他总能找到我们。妈妈不过是接着做饭。” 有些孩子可能会出现我们称为的“双重思维”。赫尔曼谈到了一个生活在持续的乱 伦处境下的孩子,面临着无法承受的发展重任。这个孩子必须找到一种方法,形 成对一个危险看护者的依恋。她需要对一个不可信任的人发展出信任;在不关 心、残忍的人手下发展出一种自我认知;在一个混乱、不可预测的环境下发展出 自我管理的能力;并在一个完全缺乏安慰的环境下发展出自我安抚的能力。她的 生存之道十分艰巨,必须在被遗弃给一个冷酷无情的权柄的同时,找到盼望和意 义。为了维系对父母的信念,她必须拒绝得出结论,说他们是不安全的,或是哪 里出了问题。唯一的选项只剩下假设她自己就是问题所在,假如她是坏孩子,那 么她就可以努力变好。假如是她导致了乱伦,那么也许她有能力阻止它。孩子常 常以为假如他/她是个好孩子,这样的事就不可能发生。到了成年后,要扭转这种 思维,已成为相当艰巨的任务。
  4. 从虐待生发的问题也会反映在幸存者的人际关系中。童年性虐待关系到背叛、拒 绝、羞辱、离弃和欺骗,信任似乎不可能或愚莽。关系被恐惧渗透,控制成了主 要元素。一位幸存者说:“信任是个相当可怕的词,对我来说,它是一件非常愚蠢 的事。我人生中的所有成人,要么伤害我,要么忽视伤害我的人。我想我的确信 任,不是吗?我信任人们会伤害我。”
  5. 虐待也具有极其严重的属灵后果。神的形象扭曲,自我形象扭曲,在经历神的爱 与恩典的路上制造了许多障碍。神被视为爱惩罚、喜怒无常、冷漠或死亡。幸存 者很难将两个不可调和的实际联系在一起——神和性虐待。这两个若是单个地存 在,都可以被理解,但神 和 性虐待怎能调和呢?童年性虐待的触角遍及幸存者的 成年生活,常常影响他们人生的方方面面。被虐待的孩子为了生存而发展出的心 理调适,虽然使他们在创伤中存活下来,但却至终成为摧毁他们成年人生、阻碍 成长的障碍。尽管这些后继影响的严重性每个人有所不同,但我们提到的这些 事,都有可能是虐待的后果之一。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并非所有虐待都是创伤性的,童年性虐待是否是创伤性的,取决于 PTSD 的存在与 否。我们常犯一个错误,假设所有虐待都具有相同的意义和影响。但虐待必须总是在个体 意义上去理解,若是不这么做,就没有真正地聆听,本质上等于是重复了虐待的模式。

假如我们发现一个人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就需要理解创伤及其影响。顺便说一句, 根据研究,一个人在人生中一再地无家可归、一再流浪街头,经常意味着存在某种形态的 童年虐待。收容所经常关注生活、工作技能、上瘾等问题,研究显示,无家可归者中,创 伤的发生率很高。无家可归本身就是创伤性的,使人处于容易受创的弱势位置。此外,性 虐待、家庭暴力、街头暴力史也很常见,这个人群中也有很多战后军人,这一切都可能造 成创伤。因此,学习认识 PTSD 至关重要。

经历暴行是活在不可言说之中。要从暴行中得医治,人必须学习如何讲述那不可言说的。我们的任务成了帮助当事人找到方法,去讲述和承载那不可言说的。创伤使人消声,使人隔绝,使人无助。要从创伤中得医治,人必须在关系的情境下讲述,且他的讲述能带来影响。

什么是创伤?创伤包含强烈的恐惧、无助、失去控制能力以及毁灭的威胁。如赫尔曼 所言:“创伤事件是离奇的,不是因为它们鲜少发生,而是因为它们冲垮了人类对生活的 寻常适应机制。”寻常的回应包括求救、在关系中寻找安慰,以及“战斗或逃跑”的本能。 创伤情境下,这一切都不再有效。这正是创伤事件的一个恐怖之处,当你无法抵挡创伤, 当你的身体无法逃脱,这时就必须找到其他的应激机制。你所做的一切都无法阻止暴行的 发生。

  人类对危险的通常反应是复杂的,身体和思想会同时发生变化,这样的变化是正常的、适应性的,预备当事人战斗或逃跑。创伤反应却发生于个体行动没有任何效用的时候。它发生在那些认为自己无力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人身上,也发生在那些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事件发生的人身上。当行动变得无意义,人类的自卫体系就会被冲垮,崩溃而紊乱。我们通常对危险的反应似乎完全没用,这种反应经常会在危险结束后,以扩大的方式存在很长事件。创伤导致精神警觉性、情感、认知和记忆的长期改变,有时候,创伤事件会分离这些通常连为一体的功能,使得它们不再如同一个整体运行,而成了分裂的。例如,一个受创的人或许会出现强烈的感受,却没有对事件的清晰记忆;忽视出现清晰的记忆,却没有情感反应。创伤经常导致认知和情感过程的紊乱。  在经历了不堪重负的恐惧之后,经常会出现两种矛盾的反应,或是两种对立的心理状态:侵入和回缩。受害人在创伤的遗忘和重演之间徘徊,在强烈、不堪重负的情感和麻木间摇摆,有时冲动,有时则被动压抑。  记住,创伤的核心是恐惧。逃避记忆的冲动很容易理解(儿童性虐待、强奸、家庭暴力、街头暴力、战争),当我们感到害怕,就想要逃跑。受创的人被逃避记忆、感受、消化、思考创伤所驱动,与之同时,创伤本身却在人里面存活,尽管被掩埋,却未消失,它的触角足以立刻将受害者扔回到原初的创伤经历中:噪音、感受、气味和恐慌感。这些规避和侵入的徘徊状态,延续了创伤制造出的混乱、不可预测感,使得创伤看起来就像仍在进行一般。记忆的闪回、重复的噩梦、侵入的记忆,让受害人永久体验着一种不可预测、混乱的感觉。他们无法好转,因为创伤仍旧在脑海里发生。他们害怕被记忆触发,因此经常会不断压缩自己的生活,直到一些退伍军人只能坐在房间里的一张椅子上,害怕外出,因为有些东西会触发他们的创伤记忆,将他们重新扔回现场。

起初,受害人会透过闪回和噩梦经历到持续的记忆侵入,重整事件信息。受害人高度 焦虑,警觉于新危险的到来。倘若是单次创伤事件,侵入症状通常会在 3-6 个月后缓解, 尽管因着记忆总是有重演的风险,所以症状显然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当创伤重演,长期的症状就融入人的性格,受创就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假如侵入症状 (家庭暴力)随时间缓解,麻木和回缩的症状仍会余留。这一点很重要。不幸的是,因着 人 看似 恢复了先前的生活,许多人都会认为他们已经从创伤中康复。遗憾的是,当事人 虽然正常生活,但内里却一潭死水,与生活和人际关系的连接中断。许多遭遇创伤的人, 比如童年性虐待,他们人生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这种回缩状态。我们若想进行创伤的辅导 治疗,就需要帮助人处理他们的记忆、情感和反应,使他们重回关爱、连接和意义状态 中。

创伤的重演

  许多经历过童年性虐待的幸存者,在成年后都会经历创伤的重演。这部分是为了努力胜过无力感,它是受害者将施虐者内化,作为惩罚自己被虐待的一种方式。它也被用来平息高度的焦虑和烦乱。这些阶段可能十分严重,对治疗师和被辅导者而言,都可能引发焦虑。  童年性虐待涉及到长期的过度刺激、情感泛滥,融合了性、愤怒、侵害、抚摸、控制和施虐。这样的经历会造成一种无法承受的情感状态,以及强烈的自我贬抑。经历了长期虐待的成人,不再能经历正常的情感机制,他们充满了自我厌弃,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权感知甚少。  当一个孩子遭受重复的侵害,他或她的身体、思维受到了剥削,诸如愤怒、性张力这样的成人冲动都被发泄在一个孩子身上。不难理解,经受了这般剥削的儿童,会使用自己的身体去释放紧张感,透过自残的行为行使冲动。此外,尽管大部分人都能从受伤的关系中汲取关爱和安慰,但被虐待的儿童却做不到,因为关系会带来疼痛。持续的虐待会熄灭人类对连接的正常诉求,受害人被遗弃,只能依靠自己。

因为无法在痛苦中依赖他人获得照顾和支持,许多受害者都会诉诸于自毁行为以获取 安慰。最常见的形式是割破、灼烧自己的身体,肉体的疼痛可以释放内啡肽,相当于身体 的吗啡。内啡肽具有镇定和抗抑郁的作用,可以带来安抚。这些自毁行为复制了虐待周 期:恐惧、烦乱、疼痛,然后安静。许多幸存者都对毒品或酒精上瘾,或是发展出性/色 情成瘾,这一切都可以被用来镇定一个过度焦虑的系统,他们无法用其他方法控制。

这样的行为被受害者视为一种解决方案,但照料者会把它们当成问题。这显然会给关 系带来张力,最有效的应对方法是教育、指导和共情。但有一点必须清楚,成人主要为自 己的行为负责,改变的主要动力在于自己;否则关系必然会变成一场拉锯战,全由照料者 的不悦和迫切期望看到改变驱动。见证另一个人的挣扎和选择是有益的,因为我们会了解 关爱之人经历的虐待,并且自己无力阻止——这是对受害人童年经历的一种复制。我们会 发现自己想要掌控、焦虑不安、沮丧,这一切都与受害人持续经历的状态类似。

回应有受虐史的成人

要想以医治回应虐待,诀窍在于在回应中逆转虐待的模式。虐待中,受害者的思想、 感受、疼痛无关紧要;在医治中,受害人有了说话的空间(不管说得多慢),有了能听的 耳,有共情的回应,也有自己的声音。虐待中,关系被背叛,欺骗、背叛、滥用权力、摧 毁信任和安全感、侵犯、羞耻、羞辱;医治中,受害人是安全的,权力从来不会被滥用, 被尊重,总是听到真理和真相,被尊荣。虐待中,权力被剥夺,尊严被偷窃,羞辱而无 助;医治中,权力复得(“你怎么想,你怎么选择,你有什么目标?”),照料者的权力总 是被用于服务幸存者的益处和福祉,而非服务自我。

  当我们辅导一个有受虐史的成人,辅导的第一阶段着眼于建立一个安全、值得信任的关系,尽一切可能帮助受害者在自己的生活中建立安全稳定的环境。他们是否住在一个危险的地方?他们照顾自己吗?他们是否使用危险的药物,或存在危险的行为?他们的生活是否存在一定级别的稳定性?如果不是,那么第一要务就是缓慢地建立安全稳定的环境。  在缺乏安全稳定的情况下,一上来就投入到受害者的虐待经历中,等于是预备他们跌倒和失败,且最有可能使得摧毁性应激机制雪上加霜,他们已经使用这一机制来应对过去。辅导的正确顺序是:首先建立安全和稳定;其次讲故事、理解故事的影响;最后,开始迈向未来。这个过程可能需要重复地建立安全和稳定,故事分享会引发恐惧和激动,这需要同理、关爱和平复,然后才能再回到故事中去。

我曾多次去卢旺达从事培训工作,从卢旺达人身上学到许多珍贵的教训。最近,一个 可爱、敬虔的大屠杀幸存者对我说:“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就像动物一样。你知道 的,他们称我们为蟑螂。但你来了,你跟我们坐在一起,你听我们的故事,你看见了我 们……我们就记起了自己原来是人。”你看见了我们。照顾那些承受了童年性虐待或任何 类型创伤的人,这句话必须总是作为我们的格言。总是,没有例外。你当看见 他们…… 不是看着你认为他们应当到的地步,或是你想要他们去的地方,不管这目标多么好。你看 见了他们以及他们是谁,但你必须总是看到他们曾经是谁。他们曾经所是,现在依旧存 在。卢旺达人曾经是人,我知道这一点,但他们不知道,我需要与那些以为自己不是人的 人同坐。其他的话都没有意义。

透过与你面前受伤的人同坐,见证由他们主导讲述的故事,尊严就得以重塑。每次你 去触摸疼痛的源头——你必须这么做,它都会疼。最轻微的触摸,带来的疼痛都会立刻触 发旧的应激系统,这会阻止他们继续前行。假如不理解的话,这样的情形相当进退两难。 他们想要变得更好,你的目标也是一样,你甚至可能看得见通往更好的路。但经常在你与 他们一同前行的时候,他们会回到旧有的、熟悉的模式;他们会恐慌、抵制,不知所措。 我们的倾向常常是不理解这种前后反复,给他们压力,或是错误地催促他们前行。

假如你正在阅读,我想是因为你想要有效地帮助那些经历过虐待的人,与他们肩并肩 前行。记住这些事,要 看到他们——他们是谁、曾经是谁,以便你带着理解去回应,而 非出于自己的需要、当日的疲惫或是自己设定的不切实际的目标。

光有好的意愿和动机是不够的,光有知识也是不够的。好的辅导、合乎伦理的看护, 是由绝不重复虐待模式的一致回应组成,与恶意的“帮助”相对。这样的看护总是对受害人有益,它是受害人选择的,而不是被迫的;它充满真理的信息;受害人获得有尊严的对待,参与一切的决定、时间安排和目标制定。这个过程一直是由恩慈、忍耐、真理、理解和忠诚主导。

最后,我盼望你能看到这项事工彻底的道成肉身属性。“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 (约翰福音 1:14)。他看见了我们;他见证了我们的毁坏;他与我们同坐、与我们同 行,听我们说话。你在跟随他,你蒙召有血有肉地活出真道。你蒙召去看见、认识、理 解, 以便你可以在那个人的真实地步迎见他,如同基督为我们做的。你蒙召与他们一道 进入那地方,透过你像基督的性情和忠诚的忍耐,吸引他们从悲伤和黑夜中走出来,进入 神使人自由的真理和他对他们伟大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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