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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

十四章 复合创伤

历史上,当有人经历一个创伤事件,他们常常会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近年来,随着我们对创伤的理解加增,出现了针对创伤幸存者亚群体的不同 诊疗法。复杂的精神创伤涉及到长期重复的压力源,涉及本当是照顾者的人施加直接或间 接伤害,经常发生于受害者处于弱势阶段的成长期,且具有严重损害人身心灵发展的风 险。

  创伤后应激障碍最初起源于战争处境,随后人们发现它也适用于诸如车祸、自然灾害这样的事件。然而,它并不足以用于诊断那些长期在虐待和恐怖处境下成长起来的人。近来的文献将焦点放在这个崭新的类别上:复合创伤。在复合创伤中,创伤的压力源是人际的、有预谋的、长期的、计划的,而且是由人导致。因着这样的性质,这些压力源会造成更严重、更绵长的后果。复合创伤涉及到人际之间的暴力,常常重复很长时间。因此,个体已经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内被创伤塑造。复合创伤包括任何类型的儿童虐待(身体、性、情感虐待,还有长期的忽视),也包括经历多层创伤的人,例如一个成长中一直遭遇暴力、青春期被强奸、成年后又参与战争的人。

思想一下持续的儿童虐待涉及哪些因素。这样的虐待会导致不安全、紊乱的依恋关 系,带来绵延一生之久的巨大影响。所谓的“照顾者/监护人”在身体和情感上剥削仍处于 不成熟、依附状态的儿童,以此满足自己的私欲,或是因着自己的不足和成长历史而施加 虐待。儿童被利用来长期满足一个成人的自我、私欲或权力饥渴。本当成为安慰、安全和 养育源头的关系,却成了持久的压力源,而且没有逃脱的指望,只会源源不断地带来不安 全感、疏离、不稳定和痛苦。在这样的环境下,因着虐待的长期属性,儿童永远无法在虐 待后重新获得情感的均衡和稳定。

  在长期的人际创伤下,儿童会发展出高度的警觉性、持续的危险意识、长期的焦虑和恐怖感。儿童的全部精神力量都向着处理危险弯曲,而非朝向学习和成长。儿童被那些本当照顾、养育他们的人彻底背叛,无法寻找和获得帮助和安全,因为周围不存在安全的人,或是受到持续的威胁不要将虐待说出去。

与流行观念相反,儿童并不具有强大的弹性和复原力,这个概念的意思是他们能很快 回归原初状态。但他们并不能从虐待“弹回去”。真相是,儿童具有可塑性,意思是他们会 被人生中的种种力量所塑造。在持续的人际创伤中,他们被邪恶、忽视、暴怒和离弃塑 造,这样的力量无法以正常方式塑造儿童。

  儿童性虐待指的是说服或强制儿童参与或辅助任何人的性剥削行为。在大部分儿童性虐待案例中,儿童都认识和信任施虐者。施虐者可以是母亲、父亲、继父母、祖父母和亲戚,可以是邻居、保姆、教练、宗教领袖和老师。  儿童是具象学习者,透过他们的五感学习。他们透过具体的经历学习如何认识自己的身体、关系、情感、选择、身份定位和与神的关系。长期性虐待会塑造儿童人生中的所有领域,造成扭曲的思维,对自我和他人的混乱认知,以及对神的严重误解。这些领域被建立起了终身模式,因此虐待的触角必定会延续和缠绕一生之久。  许多幸存者都厌恶自己的身体,一生挣扎于自毁行为,例如对食物、酒精、性和毒品成瘾。也会出现自杀式的思想和自残行为,饮食紊乱、睡眠障碍也很常见。他们对身体常常具有强烈的羞耻感,而情感后遗症则包括愤怒、恐惧、强烈的悲恸、羞耻感和罪咎感。还有一种可能是情感的麻木,长期虐待常常导致一个儿童学会关闭自己的情感,这会大大影响他们的人际关系。

虐待也会摧毁受害人的思维,因为思想在整个童年都由谎言和欺骗塑造,会造成强烈 的诸如此类的信念:“我没有价值,神并不良善,爱不存在,没有人值得信任。”帮助受害 者分辨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虐待重复灌输给他们的谎言,是一项相当艰巨的工作。

  面临长期的虐待,儿童发展出的另一种常见思维模式是分离。这是一种自卫式的调适,允许儿童将自我从虐待中分离出来。儿童希望相信虐待没有发生,因此她会寻找将虐待向自己隐藏起来的方法。当身体被困于无法承受的险境,思想会透过想象和出神抽离出现场。  从虐待生出的问题,会在受害者的各种关系中不断回响。童年性虐待包含背叛、拒绝、羞辱、离弃和欺骗,信任成了不可能或愚莽。关系被恐惧吞噬,控制成了首要。

虐待的属灵影响同样巨大。虐待造成对神的扭曲认知,以及对自我的扭曲认知,这会 妨碍人经历神的爱和恩典。神被视为喜欢处罚、喜怒无常、冷漠或死亡。虐待将错误的属 性归给神,将扭曲的圣经真理教给儿童。当儿童被虐待,他们一再地亲眼目睹关于天父的 一系列谎言。要想撤销属灵、关系和情感上的毁坏,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和艰巨的工作。这 也是为什么圣经说,使一个小孩子困惑跌倒的,还不如立刻死了为好。

诊断类别

暴露在这类长期人际创伤下的人,会出现美国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中 PTSD 类别没有涵盖到的症状。赫尔曼(Judith Herman)在她的新书《创伤与康复》 (Trauma and Recovery)中表示,存在一种更广义的类别,她称之为“复合创伤” (Complex Trauma)。 特尔(Lenore Terr)认为存在一类创伤(单一事件创伤)和二类 创伤(复合或重复创伤)。柯尔克(Bessel van der Kolk)和创伤研究中心的其他学者,发展出一个称为严重应激障碍(DESNOS)的诊断类别。3 这些作者都将严重应激障碍与长 期人际创伤历史、多重创伤事件、长期创伤暴露联系在一起。这个类别也建立在一项研究 上:那些被诊断患有 PTSD 的人,出现进一步障碍的可能性,是没有 PTSD 的人的八倍。 临床医生开始怀疑,是否需要增加一个类别,而非仅仅视这种模型为并发症。

我们将短暂探讨一下复合创伤或严重应激障碍的主要诊断类别。当一个人经历长期的 复合创伤,这个人的许多方面都受到了变更。首先,变更出现在对影响和冲动的管制上: 这些病人倾向于对压力过度反应,很容易被压垮,呈现出强烈的愤怒,很难平复自己,而 且常常具有自毁倾向。他们发现,调解怒气、管理诸如自杀、性行为、冒险行为这样的冲 动,十分困难。这个类别也包含自我调制的意图,例如上瘾或自残。这是一种自毁式应激 机制,讽刺的是,在过去,这一机制 有时 挽救过他们的生命,因为它将强烈的毁灭冲动 转化为不足以威胁生命的行为。

  其次,变更出现在注意力和意识上。创伤是无法逃避的,极其痛苦,人们通常有效的应激机制全被压垮,例如逃跑、反抗、让某人停止伤害你。当应激机制崩塌,就没有逃脱的可能性,结果便是形成一个创伤与分离的强大链接。有多个研究表明,在创伤时刻出现分离式经历,是预测一个人将会发展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最强长期指征。小于十四岁的人际虐待的受害人,更容易发展出分离的问题。那些在早年经历人际创伤的人,会发展出分离式身份识别障碍。发生在童年或青春期的创伤具有更广大的影响。

在分离中,信息不被整合,创伤的经历被降低,归入意识被隔离出来的某些部分。创 伤无法有效地被大脑编目、标记或理解。创伤不吻合正常类别,本质上,一个儿童的大脑 中,不存在任何档案记录可以容纳和解释他们遭遇的虐待。设想一下,你是一个五岁的小 女孩,在你生活的家中,你被长期忽视、殴打和强奸。消化这些记忆——各种感知(声 音、气味、疼痛)、视觉、认知扭曲、情感痛苦——这一切很可能会使你发疯。假如你无 法在身体上逃脱,那么一种应激机制便是将经历分割成部分,在大脑中分开存储,甚至到 了记忆不可提取的地步,也就是出现记忆缺失。因此,特定年龄、特定地点发生的虐待、 情绪反应,等等,都在大脑的存储器里分开入库。

在《大屠杀的见证:记忆的废墟》(Holocaust Testimonies: The Ruins of Memory)一 书中,作者劳伦斯·兰格(Lawrence Langer)研究了纳粹大屠杀幸存者的记忆。他发现了 记忆不被综合,而是被大脑分割、隐藏起来的现象。兰格说,记忆一直运转和持续,不论 是否言说。他说,既然记忆无法被大脑消声,就很可能会被听到。重点在于,不论记忆是 否由内在或外在表达出来,它都持续影响人,常常是透过一些征兆表达自己,哪怕当事人 不记得这些征兆出现的起因。

兰格采用“极度痛苦的记忆”指向攻击自我、最终分离自我的记忆。大屠杀幸存者会谈 到,他们无法将过去和未来关联起来。我们在先前章节也有所提及,但他们要一再承受。 “我将自己一分为二,那不是我,实在不是我,我是别人。”

“我的脑海里充满了垃圾,你知道的,就是所有那些画面和声音,我的鼻孔里也充满 了它的气味……你无法将之清除……它就像这层皮肤下的另一层皮肤,你无法使其脱 落……我不像你,你对人生怀有一种视角,而我有两个……我过着双重生活。”

“你知道的,就像一种分裂,将发生的事严密地隔开,然而却不那么严密……它一定 不能介入,另一个必须不要变得势不可挡,以至于正常生活无法运转。”

“我生活在双重存在中,奥斯维辛的那一重身份,无法与我现在的生活交融,就好像 那根本就不是我。”

我相信,你一定听说过类似的描述,成年幸存者无法很好地表达自己的创伤,一部分 通过分裂、分离来应对。这些幸存者的描述,与那些经历过长期童年虐待的人的描述惊人 地相似。在那些经历过多重或长期创伤的人身上,尤其是孩童身上,呈现出高度的分离现 象。分离的极致形态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DID),在大众人口中大约占 1%的比例。然 而,作为辅导者,我们必须理解一点:许多存在创伤历史的个体,都可能经历到相当程度 的分离,但却没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分离作为一种应激系统,发生在一个连续统内。 研究表明,在 PTSD 或 DID 的症状得到大规模缓解之后,许多人仍然会持续使用分离。这 个类别涉及到意识的变更,包括侵入式记忆,可能与闪回和噩梦更加相似。

  复合创伤或严重应激障碍的第三个类别,是自我认知的变更,包括视自己为毁了、无效、不受欢迎或无助。受害者将虐待归咎于自己,认为他们无法被人理解,并对虐待轻描淡写。他们背负极大的羞耻感,但不仅仅是因为施虐者对他们做的事,认为这说明了他们是怎样的人,而且还有对当下症状的羞耻感。

第四,赫尔曼将一个没有出现在严重应激障碍研究文献中的类别囊括在内,这个类别 将焦点放在受害者对施虐者认知的变更上。许多受害人会不断地想到他们的施虐者——害 怕他会再次出现、计划报复,感觉自己仍然被他控制,哪怕他已经死了很久了。他们还会 采用施虐者对自己的看法,认为施虐者具有巨大或全能般的能力。尽管到这里,赫尔曼对 我们有所提醒,因为医生经常想要对施虐者当下持有的权力和能力轻描淡写。实际上,这 个世上确实存在一些非常邪恶、权力很大的人,因此病人极度的恐惧不当被视为一种陈 旧、童年般的反应。你面对的这个人,其家庭很可能与有组织的犯罪、人口拐卖或类似暴 力相关。他们看似极端的恐惧,很可能是基于有理有据的现实。

  第五,我们也看到关系的变更。显然,重复、有预谋的施虐会导致各种各样的依恋障碍。作为一个小孩子,遭受长期的虐待会导向循环受害,无法信任别人,在一小部分受害人身上,还会出现侵害他人的现象。他们无法感到与人的亲密感,他们里面没有建立起任何健康关系的模型,所以无法作出明智的判断。他们无法捕捉危险的讯号,因此会重复受害。又或者,他们看到危险的讯号,却感觉无力反抗或立刻抽离,把自己当做无助的。这些挣扎都会影响治疗关系,因为他们很难信任治疗师,或许会出现攻击性的反应,或是过度依赖,或是在治疗中感觉受伤。他们感到与他人十分隔绝,常常活在一种抽离的状态中。他们或许会表现出总在寻找一个拯救者,又或者,你可以肯定他们希望你会是那个救他们脱离苦海的人。

诊断复合创伤的第六个类别,是躯体化现象。这是一个崭新的领域,医疗领域尚未完 全理解。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长期创伤对身体和大脑存在影响。长期暴露在压力中,会 损害人体的压力处理系统,以及人评估刺激、处理非文字记忆的能力;此外也会妨碍大脑 的信息处理。受创的个体具有过度活跃的神经系统,夸张的震惊反射系统就是一例。特定 化学物质的过度分泌,会导致经常性的焦虑、高度醒觉以及睡眠障碍——这一切都会对健 康产生很大影响。当下的研究表明,在许多存在长期童年虐待历史的女性身上,免疫系统 都出现功能紊乱。这些身体问题通常无法由传统的医学治疗来治愈,这些患者经常会遭到 医疗体系的质疑甚至敌对。还有些人会多年进行不必要的手术,却收效甚微。

  最后一类变更,会导致绝望、无望或是先前信仰的失落。这些病人很难感受到人生的意义,认为允许这般虐待存在的神,最好也是让人困惑的。要处理长期的创伤历史,经常会动摇先前或当下持守的每一个信念。

治疗

  治疗经历了复合创伤的人,必须以安全稳定为根基、起点和持续的环境。这个阶段常常是治疗的最漫长阶段,对于治疗结果的成功与否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没有这个根基,治疗就很容易变成二度创伤,在某种意义上沦为虐待的重演。安全和稳定包括:建立一个治疗联盟,持续的关于创伤的心理教育,包括创伤的影响和症状,如何处理闪回、影响、自杀念头以及冒险的行为。焦点起初更多放在行为上,而非解释说明上。病人通常之所以寻求治疗,是因为他们身处危机。他们完全不知道如何让自己镇定下来,只知道不断地对自己的高度醒觉状态作出反应。

第一阶段:安全和稳定

  治疗的第一阶段,焦点放在身体安全、建立信任、学习如何自我安抚和发展支持网络上面。你的主要焦点是修缮工作,以便为后面的治疗打下根基。你是在给他们工具,让他们可以回头审视创伤记忆、处理痛苦和难以描述的暴行。

第一阶段经常需要多重介入。假如患者存在滥用药物或饮食失调,那么就需要附加治 疗。假如不进行附加治疗,随后处理记忆时就会加重这些问题,安全性就会受到威胁。衡 量当下的安全等级是必要的,因为很多时候,当事人生活在混乱或虐待型关系中,或可能 有自残倾向,例如成瘾、划破身体和自杀倾向。除非实现一定程度的安全性,否则他 无 法 在治疗中有所进展。不仅如此,无法保障安全就处理创伤,不过是对原初模式的重 复,这显然谈不上治疗!一旦当事人是安全的,治疗师就可以专注于提供教育、支持、安 全计划或选择上面。这一直必须是一个合作式的努力,以便尊重当事人,帮助他们发展出 一种能力感和自我赋能,这是对虐待的旧模式的一种逆转。

  第一阶段的第二个重要元素,是帮助受害者理解和处理身体和情感状态、刺激物,以及如何规避。假如不这么做,受害者就仍然任由自己的高度醒觉状态和情绪状态所摆布,无法理解下面可能发生什么,也无法以好的方式回应,让他们建立一种自主控制感。要发展出一套崭新的自我反思能力,需要意识到自己对外在刺激的内在反应,有能力识别情绪反应,以及如何回应刺激的一系列选择。这套崭新的能力会带来一种越来越强的胜任感,让受害人感到可以进行自我管理。  这一初期阶段的第三个方面是教育。受害者需要被清楚告知:治疗是什么、不是什么;界限何在;治疗师会如何应对紧急处境;以及创伤的一般治疗过程是怎样的。受害者需要被教导,创伤是什么,创伤对人有何影响,以便他们可以理解自己的反应,开始发展出对自己的同情和照顾。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受害人需要发展出一个支持网络。教导他们认识创伤如何塑造他 们对于依恋关系、关系如何运作的理解,这很重要。长期的不信任会影响他们的所有关 系,治疗关系必须首先是安全的,让受害者可以表达这些感受,理解它们的起源。关于界 限、如何分辨安全和不安全的人,这样的教育也很重要。戒瘾小组、幸存者治疗小组或是 教会里的小组,都是受害人建立支持网络、测验自己日益增长的人际技巧的潜在平台。这 样的小组提供了一个比单个治疗师/辅导者更广大的支持系统。

  许多治疗师都会过于快速地被拉近创伤历史中去,他们想要将焦点立刻放在处理创伤记忆上。这只会进一步动摇一个已经混乱的人生,导致受害者再次感到任由这些记忆摆布,甚至可能任由原初的虐待摆布。第一阶段很重要,可能持续漫长的时间,甚至持续多年,尤其当受害者有成瘾问题、经常自残或自杀。这个阶段必须在治疗中不断重复,因为最终的处理记忆工作,有可能使得受害者重回混乱和自毁的选择中去。当发生了这种情况,记忆工作就必须放诸一边,直到再次建立起稳定性。与之同时,治疗师要不断教导受害者如何分辨、标记和处理内在不可承受的精神状态,如何确保自己的安全,如何不要虐待自己,如何做选择,如何与他们无止境的无助感交战。

这一阶段对于治疗成功的重要性,再强调都不为过。受害者的人生中缺乏安全的环 境,意味着他们必须持续地采用自卫和保护机制,否则就会再次被压垮,再次成为他人或 自己进一步施害的牺牲品。这一治疗阶段帮助受害者分辨应激状态,识别情绪反应,也给 他们技能训练,以便他们不会被困在应激和分离反应中动弹不得。

辅导者在这一阶段,千万不能跟被辅导者一样,被情绪调节障碍所主导。两个具有调 节障碍的人,可 不是 什么好结果!治疗必须总是保持其伦理性,具有清晰的边界。你作 为治疗师,需要尽可能地稳定、可预测。你需要和被辅导者一同为他制定具体的安全计 划,写下来,达成共识。因为创伤会使感知变窄,所以你不能指望病人的记忆,尤其是当 他们被高度应激反应冲击时,这些观念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写下来,仔细过一遍,积极让 他们参与进来。辅导时间之外的界限也需要清楚说明。这些被辅导者生活在许多持续的危 机中,因此他们会想要各个辅导面谈之间也有联系,治疗师很容易被卷进这些危机中,挪 移设立的界限。我认识的一些治疗师没日没夜地接电话,包括周末;或是亲自去病人的家 中调停危机。辅导员需要在治疗的起初就知道自己的局限,并告诉被辅导者。这些界限包 括办公室以外的电话交流、紧急情况如何处理、晚间和周末的守则、邮件守则(是否允许、是否可以期望收到回应),以及住院守则。要记住,你希望他最终能学会自我管理。  如果你持续地解救他们,你就是在传递一个信息,你不认为他们有能力,并且你总是随叫随到。你是不会坚持下去的,你会感到愤慨,会妨碍病人自己的能力发展。你和他一起做的每件事,都当服从于在治疗和伦理意义上,什么最有利于他们发展出完整的思维、成人思维和自我管理能力。  第一阶段主要着眼于创伤经历的影响,并教导这种影响。随着病人发展出一定程度的自控力,对恐惧和应激反应有了一定的调节能力,就可以进入第二阶段的治疗。

第二阶段:处理记忆

  治疗的第二阶段着眼于处理创伤记忆。记忆得到安全的揭露,加上这些事件的影响,最终会导向被辅导者整个人生的叙事。处理这些记忆必须仔细地安排时间、谨慎管理,以便被辅导者可以持续地运用第一阶段所学到的知识和技能。这个阶段并非要去翻耕记忆,因为那会导向虐待模式的重演。一切好的护理都在于逆转原初经历的模式。在创伤中,当事人被压垮,没有发言权。在复述他们的故事时,他们可以停顿、歇息或是停止一段时间,以便不让巨大的恐惧和悲恸重演。这是一个一点一滴的过程,总是允许受害人自己掌握节奏,并帮助他们稳定激动的反应。

这个阶段也会处理所有跟创伤相关的情感。跟 PTSD 不同的是,这阶段的重点首先不 在于焦虑,尽管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但真正的焦点在于悲恸和失丧,还有羞耻感和愤怒。 情感的消化过程很容易超负荷,必须掌握节奏,以便被辅导者足以运转。时不时地也会有 必要回到第一阶段。这个讲述尘封故事的过程,经历隐藏、分离和恐惧的情感,最终会带 来一种征服感和胜任感,并为那个被创伤蹂躏的人划上句号。

随着你与被辅导者一同推进治疗,要记住,终极意义上,长期创伤必然导致持续的逃 离反应。要记住,逃离的是无法承受的邪恶和虐待,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超负荷的影 响。这是复合创伤的人生中最根本的主导力量之一。你的病人会呈现出各种逃离反应:疏 离、麻木、滥用药物、饮食紊乱、过度嗜睡、不规律地终结关系——包括治疗关系,甚至 包括我们都会有的撤退反应。逃离必然是与影响有关,因为影响总是强烈、充满痛苦、不 可承受,因此当它临到的那刻,受害者便会出现恐惧,逃离将是唯一的应激机制。不要忘 了,逃离存在多种形式,所有形态都要得到辨认,以便可以加以处理,并训练新的应激技 能。即使当故事已经讲完,很多症状都以失效,随时逃离痛苦之地、不确定或强烈情感的 冲动,仍然会继续存在。受害人已经养成了逃离故事和相应痛苦的习惯,需要花时间让新 学习的应激机制更加强韧,并不断练习,直到建立起新的生活方式。

注意:不要被故事情节所席卷。诊疗复合创伤是强度很大的工作,许多创伤病人都具 有引人注目的故事。总要记住,故事是由邪恶创造出来和养大的,是在混乱和长期的悲剧 中诞生的。故事的强度会导致有些辅导员一味地推动故事的陈述,迫切要听到发生了什 么,他们常常以为只要把故事将完整就会带来释放。但讲故事本身是不够的,宣泄本身不 是医治,它会放开情感洪流的闸门,需要不断回到安全和稳定当中。要谨慎自己,知道你在强烈的故事面前会有何倾向——推动陈述,被席卷其中,还是撤退抽离?要控制自己的 反应,以便它们能为被辅导者的益处服务,不要主导治疗,重点不在于你自己舒不舒服。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次序。只有当你受过处理创伤记忆和强烈反应的训练,才能参与这类工作。许多辅导员都带着良好的意图加入这项工作,但未经训练,对其强度和力量没有准备。被辅导者很容易出现反应失控,以及失控的自毁行为。对于一个专业治疗师而言,这尚且非常具有冲击性,许多都最终挪移伦理原则和界限,在情感上撤退,或是不合伦理地终结辅导进程,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样应对其强度。容许被辅导者在辅导面谈中持续地崩溃,会加增他们对分离的需要和使用,这意味着记忆及其相应情感无法得到有效的处理。帮助他们学习如何处理自己的反应,是治疗的关键部分。要明白如何在治疗上管理被辅导者的反应和你自己的反应,这对成功的治疗而言至关重要。

终极意义上,第二阶段是关于在一个安全、符合伦理的关系中,为了被辅导者的益 处,诚实地讲述一个被消声的故事以及其中的一切情感。故事的讲述需要谨慎的时间设定 和结构安排,要考虑到被辅导者对于创伤记忆和相应反应的承受力。节奏也必须掌握好, 以便被辅导者发展出一种自我效能感。这些事都是对原初创伤模式的逆转,原初,被害者 的感受、声音和选择被视为无关紧要,如今却逆转过来。这个阶段的另一个重要元素是, 故事要包含全部的真相——不只是有关创伤的真相,还有全人的真相——被辅导者本身的 成就、实现的目标、成长和成功。这么做也是逆转了原初的模式,大声而清晰地宣告,被 辅导者比创伤事件更加丰富、更庞大。这也一定是一个具有极大力量的人,否则他们就不 会生存下来,或是前来治疗、重新面对创伤。这些力量应当得到凸显和肯定。

随着第二阶段的进展,内容常常会围绕着这样的问题:与施虐者对质,与先前的施虐 者或家庭系统的关系协商,以及饶恕的问题。在《辅导性虐待幸存者》(Counseling Survivors of Sexual Abuse)一书中,我对这些有详细论述。

  悲恸和哀哭都是第二阶段的要素。悲恸强烈而深沉,经常会吓到辅导者。他们很多人都惧怕哀哭,因为在他们的经历中,哀恸是无止境的,他们认为如果开始哀恸,就会停不下来。诗篇和先知书里有许多哀歌,在此可能很有帮助,尤其是许多基督徒被辅导者错误地相信,他们的哀恸、质疑和愤怒都是不敬虔的。看到自己的感受在圣经中展露出来,而且没有被定罪,这会鼓励他们为自己所承受的邪恶和苦难哀哭。我们稍后会回到这一主题。

此外,许多属灵问题和挣扎都会浮现出来。如先前所提,长期虐待造成的属灵影响非 常巨大。神被透过虐待的镜片审视,他是谁、他对幸存者的看法,全都基于爸爸、祖父、 牧师……是谁来理解和看待。他们从虐待经历中学习爱、信任、盼望和信心,他们也从可 见的事物中学习不可见。日常生活的里里外外教会了他们许多关于神的功课,这也是为什 么治疗师和牧师会遇到这种情况:对受害人讲圣经真理,都是他们迫切需要的真理,却发 现他们似乎无动于衷。许多时候,我发现受害人可以对我流利地讲述圣经真理,但在经验

意义上,他们却活在虐待的教导当中,而非神话语的教导。智力层面上,真理基于神的话;而在经验或个人应用层面,真理却扎根于虐待的教导。

幸存者挣扎于对神的困惑:“他是谁?他怎么看?他对我怎么看?我有可能被饶恕 吗?他的耐心快用完了吗?我为什么应该有盼望?”在治疗中,治疗师成了神品格在肉身 中的彰显和代表,治疗师的工作是以可见的形态教导不可见的真理。治疗师的言语、声音 的音调、行为、肢体动作、对愤怒、恐惧和失败的回应,这一切都成为幸存者学习认识神 的媒介和管道。我相信,神自己的名声就系在治疗师的生命上。我们蒙召做好神的代表。 处理记忆和背后的谎言是一项艰巨而缓慢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当你看到一个黯淡而 困惑的心智被光逐渐照亮,那种欣慰感是无以言表的。然而,这相当有别于简单地告诉某 人神爱他,并看着他们相信。要讲出来、活出来、成为这信息,并不断重复。当你自己有 血有肉地活出神的品格和性情,你就会看到我们看为宝贵的真理,在被辅导者的思维和心 中活了起来,因为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了真理的实际。

治疗的第三阶段是连接和成长的阶段。这对于被辅导者而言,也可能让他们害怕,因 为他们要走进一个更加正常的生活——一个一直被渴望,却从来未曾相识的地方。这个阶 段包括辅导婚姻、育儿、亲密关系和其他人生抉择,常常涉及到找到一条“回去的路”。被 辅导者发展出冲突解决技能,发展出对安全边界的清晰认知,并增强自我管理能力。他们 学习如何与自己的身体维持健康的关系,治疗师则持续地提供一个安全基地,供被辅导者 探索和成长。

  治疗的结束是一个欢庆时刻,也是一个目标达成的满足时刻。这样的结果应当是合作的结果。我建议,治疗时长(辅导时长)可以逐渐缩短,以便治疗的结束不会显得那么突兀生硬。这也必须是一个共同决定,虽然不可一概而论,但常常类似这样:从一周一次到两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三个月、六个月一次,然后到一年后的回访。每次节点上,被辅导者都可以决定是否准备好进入下一个阶段。制定好一年的辅导日程,可以持续地提供一种安全基地的踏实感。  做这项工作要十分谨慎,进度要缓慢。你需要极大的智慧从事诊断,而治疗过程也是一样。查阅、查阅,再查阅,研究、阅读,参加培训。靠谱的研究和辅导训练长期存在。市面上有许多关于创伤的流行书籍,用戏剧化的写作宣扬快速的治疗。务必提防这种东西。哈佛正义资源研究所的创伤研究中心,有着许多出色的研究。你需要对创伤的神经生物学以及它对大脑发育的影响有所了解,也需要对治疗过程保持足够的机警、理智和清晰度。复合创伤是一种复合障碍,还有大量值得学习的地方。从事这项工作要谦卑、忍耐,永远怀着学习、聆听的态度。

你所服侍的神,了解你面前这个人的心灵和思想。你和我都在处理我们看不见、也不 能假设自己理解的事物。神渴望这个心灵得到医治和复原,他希望我们能扎根在他和他的 真理中,以便我们不会被可怖的邪恶、混乱和强烈的痛苦所牵扯和压垮。他希望我们在与 他的关系中学习和经历,然后耐心地示范和教导给我们的辅导对象——扎根于神生活,而 不是被世界的邪恶吞噬;以基督的心为心,这是一颗明智而自律的心。你是在与神同工,他允许你观看他是如何耐心、缓慢地教导、带领和医治受伤的人,邪恶的人类和我们灵魂 的仇敌魔鬼压碎的地方,神却带来生命。我称之为“俯首”的工作,意思是在神面前俯伏。 坦白说,所有辅导工作都是这样的工作。

  我们是在处理邪恶、脆弱、复杂,这一切都是我们看不见的。我发现,神呼召我在面前的破碎生命里作工,但与之同时,神也在我身上强烈而忍耐地作工。这是一个极大的特权。那些将他们的故事和破碎的心智带到我面前的人,他们怀着勇气和乐意的心指教我,我都欠他们的债。我在他们的脚前学到许许多多的功课,在神的脚前所学的甚至更多,唯有神能够医治。

@RT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