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活在持续的创伤中
有一次,监督一位治疗师辅导时,她正在辅导一个跟严重家庭暴力的丈夫生活在一起 的女人。这个女人问她说:“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没法克服他虐待的创伤?”治 疗师问我:“我该怎么回答她?”我答道:“你无法‘克服’仍在进行中的事。”在生理意义上, 这一点也是真实的。假如你得了流感,发烧 39 度,畏寒,气管发炎,除非流感结束,否 则你无法康复。你可以抵抗它、忍受它,保护自己免于病情恶化。你可以谈论它,但你的 谈论大部分都是关于你的症状,关于你采取的防止恶化的措施,以及你多么渴望流感结 束,以便 你能开始康复,一点一点重新得力。症状的缓解 并不 意味着完全康复,这一点 至关重要。
在我看来,在持续进行的创伤当中,试图进行典型的创伤康复过程,等同于给一个仍然站在暴风雪中的人脱衣服。你不过是将受创者置于更大的风险中。 创伤的医治要求安全和稳定的环境,这一切都是建立同盟、安全连接的必备,以便创伤幸存者可以回顾可怕的创伤,开始讲述、感受,将那些记忆融入生活,同时不被它们再次吞没,不至于使当下的生活遭到毁坏。 假如不存在安全的环境,又该如何?当生活持续充满危险、不确定和不稳定性,我们该怎么办?有许多人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刚果共和国的女人仅仅因为想要喂养自己的孩子,就要冒着被强奸的风险。苏丹南部的人活在轰炸和不稳定中,无法回家。叙利亚的人民生活在持续的战争中,面临着供给不足和各样的毁坏。高压政权下的人民,始终保持警惕和恐惧,言语和行动都受到限制。任何一个内城牧师都可以告诉你,那些生活在我们城市贫民区的人,一直面临着持续的创伤。世上许多人民都生活在所谓的帐篷城中,在基本需求上一直处于不稳定和不可预测当中。 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些处境、其中的人以及创伤?对于每天生活在破碎处境中的受创者而言,怎样的回应才有帮助、有韧性,可以规避进一步的不堪重负?
一些年前,在一次辅导会议上,一名刚从伊拉克回来的士兵谈到,他们试图在伊拉克 就尝试一些康复程序,帮助士兵处理战争的创伤。背后的观念是,假如他们立刻处理创 伤,士兵们回家后的挣扎就会小一点。他说,这样的努力无济于事,士兵们既不喜欢、也 不信任。他说:“他们想要我们放下防御,告诉他们,我们对杀人作何感受,然后又指望 我们拿起枪,回去杀更多的人?他们疯了吧。”他还说:“现在回到家的我,战争已经结 束,我也安全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这一切。他们凭什么以为我们在枪林弹雨中就 能做到?”我认为这名士兵的话相当精辟,值得注意。
我们看一下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你必须注意,它被称作创伤 后(意思是之后) 应激障碍,创伤已经发生,如今已经结束。当我们进一步查看这个定义,留意采用的过去 时。第一项诊断指标,是这个人曾经暴露在创伤事件中,且以下两件事 全部 发生:
- 这个人曾经经历、目睹或遭遇过一个或多个事件,其中涉及实际或恐吓性的死亡 或严重的损伤,或是自己或他人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 这个人的反应包含剧烈的恐惧、无助或恐慌。
请注意,这里形容的事都是已经发生的过去式。一句话讲,受创的人是一个因着一个 或多个 先前 事件而被彻底击垮的人。击垮的定义是 1)大规模地淹溺,或是 2)完全被击 倒。它包括在思想或感受上完全被巨浪拍打、淹没、吞噬。创伤等同于一场个人的海啸, 只需坐下来片刻,消化一下这些词语(拍打、淹没、吞噬),哪怕只在有形层面。想象一 下被淹没在巨浪之下,你无法呼吸,看不见,不能动。你想要爬出去,你的心剧烈跳动, 你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想一想那些在海地海啸中被卷走的人,被埋在倒塌的建筑下,或是 被埋在卢旺达大屠杀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下。现在,假设你正被埋着的时候,我来与你谈论 你的故事,不仅是故事,还有它所激发的感受。你无法呼吸,你所想的全部就是怎样呼吸 下一口气、逃出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想逃跑。你疑惑自己能否生存下去,或是你 爱的人是生是死。你仍处于创伤故事的中心,而非结尾。如此,我们应该不难意识到,当 人还处于危险和创伤的处境中时,为什么他们的故事和感受不能也 不当 按照我们通常的 视角去看待。
十岁的时候,我与家人住在日本最南端的一个海岛上,我的父亲随空军驻扎在那里。天气晴朗时,我们常常在周六下午到海滩去,在日本海里游泳。一天下午,我自己出去游泳,有了一次差点被淹死的经历。我仍然能记起当时的感受,努力浮到海面,海水扑面而来,我迫切需要氧气。那个时候,要是谁来到我身边,要我讲讲自己的故事和感受,问我这样的经历对我产生怎样的影响,就是荒谬的。假如真有人这么问了,我也努力作答,我一定会被威胁我生命的海水进一步淹没。 试图在持续进行的残酷创伤当中进行典型的创伤康复程序,就会是这般图景。你不会在一个女孩正在被强奸时,要求她讲讲自己的故事。你不能指望一个仍旧活在性虐待中的孩童,或是一个持续被家暴的妇女,讲述他们的故事、明白其影响,并努力走向医治。这就好比当一个车祸受害者还被压在车底下,就要求他开始康复。对这些事的意识应当导引我们的思考,当我们服侍那些生活在持续创伤中的人时,要保持这种意识。假如我们不小心,就可能最终变成鼓励人汲取更多的无助感和被压垮的感受。该处境的另一方面与警觉性有关。服侍创伤幸存者时,他们通常是高度警觉的,这常 常会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我们帮助他们学习放松下来,处理他们的焦虑,缓解持续的警 觉性。那个伊拉克的士兵所说的重点之一,便是他 需要 保持高度的警惕,他正处于战斗 中,人们有枪,想要杀了他。假如他放松警惕,人身安全就会受到威胁,他可能会死,他 的战友可能会死。一个去田地里为家人找食物的刚果妇女,她的处境也是一样。到了一定 地步,安全感会使我们放松警惕,可能会将我们置于更大的危险中。对叙利亚街上的人民 如此,对许多生活在美国黑帮横行、暴力泛滥的内城社区的人而言,也是如此。走在街上,坐在家门口,或是等红灯时停下来,都可能导致你被枪击。这对经历持续家庭暴力的妇女和儿童而言也是如此,放松警惕去反思和感受,会让你看不到下一次虐待的到来。作为人类,当我们全神贯注地努力躲避下一次袭击时,我们的评估能力会大大下降。躲避攻击就是我们的焦点。若想评估损失以及相应的情感和思想,必须要有一个安全舒缓的环境。今日大部分的创伤辅导都假设创伤已经过去,已经不存在,如今是安全的。但假如不是呢?假如永远不会结束呢?当创伤或多种创伤持续进行,且在我们看来永无止息时,我们该如何伸出援手?
我不会假装我有答案。我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是研究的重大领域。这在创伤领域乃 至西方世界都是一个新概念,需要大量思考、工作和田野调查。我们的理念必须涵盖那些 身处这般处境之人的声音和见地,必须 是一个二重奏。那些生活在创伤中的人,实际上 是唯一能告诉我们什么有用、什么没用的人。我们或许掌握了大量的知识和资源,但这并 不意味着我们的工作有根有基。我们需要询问亲身经历者,尊重他们对我们当下模型的抵 触。士兵的抵触不是在抵触处理创伤本身,也不是态度问题,也不是在否定创伤——他不 过是视这样的程序为愚蠢和危险,会置他和战友于危险当中,他的焦点和警惕都在这些人 上。我认为他是对的。
我认为,该处境的另一部分在于,我们需要面对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许多按着神的 形象受造的宝贵人类,都长期处于使他们生病的处境中。他们的皮质醇水平长期居高不 下,我们现在知道,这会使我们的身体生病。处境使他们的大脑生病,扭曲他们的情感, 粉碎他们的自我认知,对许多人而言,他们的灵魂也被摧毁。我猜我们都更喜欢那些在创 伤后来找我们的人,但真相是,外面有成千上万的人永远活不到“创伤后”的那一天。
今年四月,我去了罗马尼亚的蒂米什瓦拉。这座城市的下水道区域生活着所谓的“鼠 孩”,他们被贫困的父母扔在大街上,这些被遗弃的孩子在下水道里为自己安了家。创伤 水平高得离谱。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几十年,如今已经生下儿女,同样住在下水道里。不 仅存在慢性创伤,而且也不存在任何其他记忆。对鼠孩们来说,不存在创伤后这回事。实 际上,他们大部分人也不存在创伤前。我们不仅要灵活回应,还要审视自己的假设、喜好 和偏见,很可能包括我们偏好处理已经发生的创伤,而非正在进行也将会继续的创伤。这 要求我们与自己对质。多年来,我曾见过许多护理人员不明智地抱有一个信念:只要他们 做得正确,只要受苦者做得正确,一切就都会变得更好——好得多。生活在下水道里的孩 子,永远不会变成一切都更好的成年人,不论你如何努力。童兵们永远不会长成没有杀过 人的成年人。我们很难忠于这样的侍奉,我们无法否认,这世界仍然卧在那恶者的权下。 我们可以去爱、去建造、去支持,一点一点给这个世界的下水道带去改变,但只有一位能 使一切更好。他只应许在再来时成就这一切,这意味着我们仍需面对极大的邪恶,在忠心 的同时仅仅获得局部的成果。如你们大部分人所知,这是一门艰苦的功课。
思索问题不过是对话的开始,而非答案。你们有些人对这种持续的创伤处境具有全球性的视野,你们许多人有着多年处理创伤的经验,熟知其影响和弹性。创伤事工要想明智、合乎伦理、有效,就需要多重指向,包括全球指向、城市指向、临床指向,也需要生活在这些处境下的人的贡献。我的盼望是,在这之后会出现对话、观念、建议和挑战,可以祝福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苦难的弟兄姐妹,对他们而言,安全、安稳的观念已经失落,他们从未知晓,更遑论体验。
因此,让我重回多年来我所使用的一些基本概念。你们有些人可能从我的另一本书 《辅导性虐待幸存者》(Counseling Survivors of Sexual Abuse)中了解过这些概念。第一个 概念是声音。创伤是自我被消声的经历,受害者的话语、感受和思想,他们的选择,全都 被消除。当我们被压垮,我们会专注于生存、活着、捍卫、逃离或是断开关联。通常,我 们在受伤时会说“哎呀”,哪怕一点小事都是如此。创伤幸存者的“哎呀”却完全被消声了, 他们的意见、想法、思想或感受完全被摒弃,变得无关紧要,不论那是战争、强奸还是海 啸。
创伤的经历与人里面神的形象完全相反,神的声音呼出万物,他作为成了肉身的 道 (the Word) 进入历史,按照他的形象被造,意味着拥有一个向世界投射自己的自我。有 神的形象意味着有一个声音,有创造性的表达、思想,并会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当你遭 遇残忍的强奸,或是失去一切,失去一切所爱之人,一切都粉碎了。自我被粉碎、摧毁和 消声,不再向这个世界发声见证自己是谁。
第二个概念是关系。我们受造与神和他人有关系,神也进入这个世界,以便透过他的死重新确立与人的关系。他的形象体现在关系中,真神的声音说了,那人独居不好。人类渴望安全的关系,我们甚至从婴儿时期就开始寻求。创伤违背且粉碎关系,带来背叛、恐惧、羞辱、尊严的失丧、羞耻,它会消灭安全和安稳。本质上,创伤移除了美好关系的构成要素。创伤孤立、威胁人,制造割裂,摧毁纽带。同情被摧毁,安全被丢弃,连接被切断。创伤也极大地影响着我们与神的关系,因为我们常常透过扭曲的镜片看神,导致视他为那恶者。极大苦难中信心被干犯和摧毁,信心的失丧是创伤经历最重大的悲剧之一。 第三个概念是能力,意思是影响力或选择的能力。神呼召我们治理世界,这是强有力的语言,表明人要对世界施加影响力,推动事情的发生,有所建树,创造并改变事物。创伤移除并抑制能力,受害者变成了无助的,不论是因着海啸、地震,还是强奸、战争。受害者感到无用、无助、无效,尊严和意义感的丧失极其严峻。我们本当工作,本当使事情发生,本当看到事物的改变,只因为我们在那儿。另一个可能的结果是,受害者活在威胁和强迫之下,他们的能力被强迫用于邪恶的目的,被迫行恶,导致自我在道德上被压垮和粉碎。
所有这些方面:声音、关系和能力,都是根植于神的性情,体现在人里面神的形象 上。创伤摧毁了人之为人的本质,摧毁了人的尊严和神的形象。尊严、生命力、影响力、 创造力、建造力、生产力——这一切都承载生命,如今却被创伤消声和粉碎,尤其是长期 的创伤。我们对创伤的一切回应,都必须建立在我们里面神形象的根基上,以复原的方式 重塑这一形象。同时,我们必不能复制创伤经历,或是摧毁这一形象。
因此,让我们将神形象的三方面(声音、关系和能力)加上我们对创伤经历的理解交织一起,思想一下如何回应一个生活在持续残酷创伤中的人。简短地说,我们希望能重塑声音、建立关系、增加能力,同时不给自我太大压力,避免增强恐惧感或无助感。这些都是我们工作的标尺。他人的尊严、他们里面神的形象,是我们侍奉的根基。他们的声音、他们的选择(包括拒绝)、他们的文化、他们当下的处境、他们的表达方式,以及他们对不被再次压垮的需要,都对我们的侍奉至关重要。
西方模式一直都是在一个安全、一对一的治疗关系下,为受害者的故事提供空间,鼓 励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使用自己的声音和能力。每个读到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个模式,它具有 极大的助益和救赎性,但却不能也不当被移植到世界各地。即使它在任何地方都奏效—— 事实并非如此,它仍然不具有实践意义上的可能性。每个读到这里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模 式在难民营或战区是无效的。然而我认为,我们完全加以摒弃也是不明智的,因为它的构 成在西方是行得通的。那些构成之所以有助益,是因为它们是建基于受苦者的人性本身。
我在上一章中提到,生活在创伤记忆中的第一阶段,涉及讲述、眼泪和时间。如我们通常的认知,讲述故事意味着将自我沉浸其中,放松你的防备,面对它、再次感受它。这么做会使你变得脆弱,在火海中脆弱不是件明智之事。讲述故事不是为了表达、感受或是言说那不可言说的,而是为了保护。这是任何合乎伦理的创伤事工都必须遵循的指导原则。然而,在持续进行的创伤案例中,这却变得极其棘手。当我在办公室辅导一个人,帮助他在离开之前不至于被创伤压垮,我通常不需要考虑,他们回家的路上会不会被枪杀或是强奸。
但在当事人仍旧生活于创伤当中时,这一需要就变得强烈地多。换句话说就是:“我 希望你跟我讲讲你的故事,讲述的程度由你选择,目的是我们一起合作,思考在你所经历 的苦难当中,你(和你的家人)可以如何保护你的心灵、思想和身体。”标尺更清晰,也 包含了限制。这句话赋予受害者声音(讲述你的故事),重塑尊严;重塑能力感(由你选 择);建立关系(我们一起合作);且具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一切都是为了尊重真 相,一个痛苦而残酷实际的真相。当你与他们肩并肩,你是在赋予尊严,既尊荣他们经历 的实际,又尊荣他们在经历当中仍然具有的潜能。
“讲述”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是哀歌。这是一种容纳性的讲述真相的方式,同时不至于在 其中迷失。我们会哀叹公义、创伤、悲恸和失丧,哀歌是对神的祷告,充满了情感。哀歌 可以是集体的,会将人凝结在一起(参见附录二)。哀歌可以讲述故事、表达眼泪,与神 和他人连结。哀歌深具医治性,极大的悲恸以更易于承受和包容的方式表达出来,即便创 伤仍在进行,仍旧有一个安全的空间留给公共表达。
处理创伤的第二部分是发展爱的关系、工作或使命感,以及信心。这些方面在性质上更具集体性,西方传统方式却更多是个人主义的。在世界的大部分地区,集体都被摆在首位,这是西方思维所无法领会的。我相信,回应那些生活在持久创伤中的人时,我们需要努力培养和建造社区,而不是倾向于将个体故事当做侍奉的先决条件。这里当然是线性的,部分在于我们的文化,遗憾的是,也可能是因西方教会中缺乏有效的群体关顾。例如,教会将创伤幸存者送到专业人士那里,等治疗结束后,幸存者再回到教会,成为社区中的有效成员。让我们来看几个示例,以激发我们思考。我认为,我们需要与战后军人一起探讨这个 模型。他们丧失了意义和使命感,失去了自己的兄弟连,许多战后军人都对我讲述他们的 无用感,感到人生没有意义,仿佛“失去了家庭”。将受创军人重新组织起来参与一项事工 (例如海地救援工作),可以使他们重新与战友连结,找回意义感。这个模式加上传统的 创伤治疗,更有希望重塑他们的韧性。
任何曾在内城从事过创伤事工的人,都会晓得这种模式。内城区域大部分集体性很 强,按照种族划分。这种划分存在问题(例如黑帮对战),但也有其优势。单身母亲如何 能够挣着稀少的工资,没受过什么教育,住在一个暴力横行的社区,却仍然能活下来、养 育儿女,并让儿女不再重复这个循环?单靠一位母亲是做不到的,她的声音需要被听见 (她对儿女寄予更高期望)。她的资源稀薄,需要他人的帮助。她的声音和他人的加入可 以产生影响,这样的情形确实在发生。有些人成为街区监督员,负责组织事务——监督孩 子们的行为,寻找篮球框,收集垃圾。成人一起协作送孩子上学校,以便加强安全性。他 们彼此帮助孩子上学,学校曾经不听家长的声音,如今也让他们发生。那些可以阅读的 人,可以给其他孩子读书。难吗?当然。会沮丧吗?当然。但这样的事可以重塑人的尊 严,一点一点地调转航向,塑造一个社区,重塑人们的希望。
一些年前曾有过一个针对难民营的研究,在那个难民营里,联合国和其他民间组织规 定,居民不可以捡棍子烧火。难民营是暂时的,因此没有引进老师,也没有什么组织,人 人都感到无用、无望,非常压抑。家庭和社区生活的一切标记都消失了,抑郁率和自杀率 都很高。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说:“被剥夺了有意义的工作,男人女人就失去了存在的理 由,他们会变得完全癫狂。”这个案例被拿来与其他难民营比较,例如极度缺少食物和干 净的供水,居民极其贫困,但却被组织成一个集体,每天都需要完成任务,教导孩子或送 孩子上学,以任何可能的方式实践他们的传统文化和庆典,并且按照他们的选择进行宗教 崇拜。是否有很多人受创?当然,也当然有一些人甚至不能正常活动。但是不论程度如 何,这样的难民营里都存在一种生命力和意义感,以及下一代被给予重要资源的盼望。
这样的地方仍然充满悲伤,且缺乏许多人类的基本需求,但滋养我们里面属神形象的那些特质,是一件美好的事工。我相信,这样的模式应当成为我们创伤事工的主导,尤其当我们服侍的对象仍然处于延续的创伤之中。 因此,当人们已经处于安全稳定的环境,时间线处于创伤后,我会帮助他们讲述、流泪,并明白需要交给时间。随着他们将故事用声音表达出来,他们就有了控制的能力,可以决定讲多少、何时结束。受害者身处一个安全、充满尊重的关系,他们可以表达发生了什么、对他们的人生有何影响、他们深切的悲恸,以及对神的疑惑。然后我们会往下走,去寻找一个崭新的目的和使命感,建立健康的关系,并帮助他们的信心成长。 当创伤持续发生时,这些因素仍旧存在,对于医治而言仍然必要,但我认为,它们的次序需要转换一下,且焦点不当放在康复或医治上,而应当放在管理、合作、有尊严地生存下去,并保护那些有价值、可以被保护的事物(例如投身于下一代)。这意味着讲述和眼泪要少得多,并且表达本身不是目标,而是为了在死亡之地建造、保护和滋养生命。这个过程不是线性的,不同于西方的模式,而是一切因素同时交织在一起,彼此坚固。因此,讲述故事的目的是为了重塑尊严、声音、关系和能力。糟糕或不受控制的讲述会使创伤重演,当事人感到被他们的讲述所伤,被压垮,感到无助和惶恐。如同实际的创伤一样,这样的重演会使人逃离,或是透过毒品、暴力,或是麻木、疏离。这在任何处境下都是困难的,但当创伤持续发生时,就更加困难,因为几乎不存在什么舒缓的余地和稳定的环境。当我在办公室里工作,我们聆听创伤故事,我总是会将康复时间安排进辅导的过程,辅导过后也会与辅导对象一同花时间舒缓。持续的创伤意味着以更小的剂量去面对真相,过程要充满舒缓的空间和停顿,而不是放在最后进行。
我从这项研究得到的教训之一,是那些难民营里的人尽管没有做什么使创伤恶化,但 仍然变得极其抑郁。我们曾说过,创伤中有三件事至关重要:1)持续的连结和社区生 活,一种集体归属感,有能力分担彼此的悲伤,甚至是点滴的喜乐。孤立、躲避、不讲 话,都会使景况恶化。2)一种使命感和意义感——共同合作建造房屋,参与儿童的教 育,捡拾柴火,给大家讲故事,或是共享仪式和礼仪。这些都会在毁坏当中赋予人尊严和 意义感。3)信心——包括集体的哀歌和哀哭(需要一些指引,以免失控或压垮他人); 一起唱歌,一起敬拜——这些都会在神似乎缺席和遗弃的时节,提醒人关于神的事。这些 可以十分简单,但却可以对抗绝望、沉默、孤独和无意义感,可以使用创伤来激发心灵、 思想和灵魂。这些事都具有生命指向,即使在创伤当中参与这些事,都能使人的意志更倾 向于生存。
还有一点在辅导相似处境下的基督徒时至关重要。我们所有人不论生活如何,都很难记住神的国在我们心中。我们倾向于关注外在的国度,而非建立于我们内心的永恒国度。在西方的表现就是:大教会、成功、名望,等等;与之同时,内心却滋生恐惧、嫉妒、贪婪和不忠。我认为,当外在的一切被拿走,我们都会面临关注外在而非内心的试探,只是方式有所不同。在这里,我得极其谨慎,因为我毫无小看悲剧之意,不论是失去家人、家园、食物、教育、秩序还是安全,这世上许多人每日都承受这样的悲剧。我知道有许多人会将凡事属灵化,就好像创伤不重要。我却因一些苏丹难民在一次创伤营会上的话深受震撼(经许可引用):
“在来营会之前,那段时间我的心并不快乐,我总是想到我的家人。但我来到了营 会,我的心现在好一点了,因为我们在小组里彼此分享,彼此代祷。
来营会之前,我的内心因很久之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而充满苦痛,也因为到处攻击我 们的仇敌。想到这些问题经年累月地存在,直到现在,我的心就揪成一团。如今我可以表 达内心对这些事的感受……来了营会,心中的痛苦如今得以减轻。
来到营会,我感谢神,透过你我得以学习这么多以前从不知道的事。我祷告,哦按网 神可以帮助我更多学习创伤医治的讯息,因为这是解决难民营里人类问题的最有助益的手 段。我们可以借此得医治,彼此建立正确的关系。因此在我帮助别人时,你必须为我祷 告。”
这些人生活在持续的创伤中,但他们将焦点放在自己的心灵、与神和他人的关系之 上,他们就有了盼望。他们看到了改变——不是处境的改变,而是自己的改变。他们感受 到一种使命感——告诉他人、教导他人他们的所学,帮助他人的需要。这些人的苦难极其巨大,却能够在他人的生命中结出果实。他们自己身负重担,却仍存盼望,仍然去爱。创 伤使他们的人生天翻地覆——而且持续进行,但却没有杀害他们的灵魂。
《世界》(World)杂志曾刊登了一篇发人深省的文章,贝尔茨(Mindy Belz)所写的 “北方侵略战争”。她这样描述苏丹南部的景况:
“属灵前景也在改善,难民营里建立了许多教会。在最近的一场主日洗礼崇拜上,牧 师在树下放了 25 桶水。三个男人负责协助,两个拿着塑料杯子,一个拿着毛巾。诗班唱 诗,牧师讲道,成百上千的人两个两个地来到水桶前——男人女人、男孩女孩。崇拜结束 时,有超过 1300 名难民受了洗。”
那里可能没有学校,但可以有学习;可能没有教会,但可以有讲道;可能食物稀少,但可以有传统;可能凡事缺乏,但可以一起歌唱。怎么做到呢?当人们在集体关系中汇聚一起,共享目标、意义、哀哭和信心,尽管创伤的故事仍在继续,尽管受造物仍在唉声叹息,仍然可以有水桶欢迎新人加入信心的社群。
因此,这里的概念是:我们可以从恐惧、悲伤、绝望、无助的水桶中拿走什么?我们 可以往声音、关系和能力的水桶里加添什么?我们可以往工作、使命和信心的水桶里增加 什么?这样的工作是点滴汇聚起来的,正如神对以色列论到他们的仇敌时说:“我要渐渐 地将他们从你面前撵出去,等到你的人数加多,承受那地为业”(出埃及记 23:30)。
总的来说,我们知道整个受造界都在真切地叹息,当我们从事创伤事工,这也会增加 我们的叹息。但我们知道,神的儿子已经来了,我们作为他的子民,被放在极大的苦难中 间,我们的工作就是传递水桶——装着巨大创伤的碎片的水桶,装着无尽悲恸的水桶,装 着给压伤者生命和尊严的水桶,装着活水的水桶——他知道我们不过是尘土,所以他总是 一点一滴地在我们身上动工、养育我们。愿我们乐意这样一小步、一小步地服侍那些有神 形象的受苦者,让他们不至于再被淹没,因为这也是天地之主的步伐,他正是如此待了我 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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