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创伤是侍奉的禾场
这是一个麻木的世界。网络与媒体的海啸汹涌澎湃、铺天盖地,我们常常几乎听不到 声音。然而现在,我想邀请你集中思绪和心力,随我一瞥这个我们的神所深爱的世界,这 个他亲自承担其苦痛的世界。他要我们与他一同观看——走出麻木,聆听 他的 心和 他的 意念。因此来吧,注意听、注意看,一瞥神对这个可怖而堕落的世界怀有怎样的心肠。
几年前,我在加纳参加一个妇女和儿童暴力的会议,参观了海岸角奴隶堡。曾经,成 千上万的非洲人被迫穿过它的地牢,穿过它的大门,踏上永无归程的贩奴船。那里有五间 专为男人准备的地牢,踏入其中一间黑漆漆的牢房,足以叫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幽闭恐 惧。曾经,两百人被戴上镣铐,捆锁在这间地牢里,他们被禁闭在那里约三个月,然后被 运往大洋彼岸。
我们站在其中一间囚禁男人的地牢里,在黑暗中聆听着地牢背后那可怖的故事,这时 导游问:“你们知道这地牢上面是什么吗?”我们摇摇头。答案是教堂。这里有两百个被锁 链捆锁的人——有些死了,有些在尖叫,所有人都坐在污秽之中;而在他们的正上方,坐 着上帝的敬拜者。他们唱诗、读经、祷告,我猜也曾为不幸的人奉献一点金钱。奴隶们可 以听到教堂的崇拜,敬拜者们有时也会听见奴隶的声音(尽管会有人迫使他们安静,以免 打扰教会)。听到这里我几乎窒息,邪恶、苦难、屈辱和不义排山倒海地向我压来,而视 觉上的讽刺几乎振聋发聩。教堂里的人对于他们底下那可怖的虐待与苦难,竟然是如此麻 木。
我们今日的世界也有地牢:海地和非洲象牙海岸的帐篷城;卢旺达、波斯尼亚和苏丹 达尔富尔的种族大屠杀;世界各地的战争;我们自己城市里无休无止的系统性暴力。你是 否知道,所有这些事件,都会制造出精神严重受创的人类?每四个士兵中就有一个是孩 子,这个世界上有 2 亿儿童生活在街头。国际特赦组织声称,三分之一的女性在其一生中 曾遭遇殴打、强迫性行为或其他形式的虐待。三个中就有一个。下次当你穿过机场和城市 街道,或坐在教会的椅子上时,想想这个数据。儿童性虐待、童婚、女性割礼,给无数女 性造成身心重创。女孩因为去学校上学而被泼硫酸,女孩因为被强奸而被石头打死。刚果 东部是世界强奸之都。联合国人权事务小组最近表示,在刚果东部爆发的那场冲突中,成 千上万的人被强奸,而其中 13%的受害者是十岁以下的孩童。作为当代的奴隶制,性贩运 是当今女孩和妇女面临的一股残酷而大规模的摧毁力量。但它并非远在天边,它就存在于 我们自己的街道和城市里,在 你的 城市里。地牢就在那儿,有时就在我们身旁。
从帐篷城到虐待,所有这些我们感到难以想象和承受的现实,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一次一次去承受的实际。它们导致的结果,便是严重受创的人类。创伤指的是生活在被暴 行的闪回记忆反复折磨当中,不论是目睹还是遭遇的暴行。记忆会以可怕的噩梦形式侵袭 受害者的睡眠,摧毁他们的人际关系或是工作学习的能力。记忆会撕扯他们的情感,粉碎
他们的信念,切断他们的盼望。你看,创伤之所以非同寻常,不是因为它鲜少发生,而是 因为它吞噬并摧毁正常的人类生活。这个世界的地牢中,充满了遭受创伤的人。
如同在海岸角奴隶堡一样,对暴行的常见反应是试图将之从脑海中移除。那些受创者 想要逃离暴行发生时的记忆,而我们这些听闻的人,也发现自己想要逃离。这一切太可 怕,以至于我们想要忘却;太令人瞠目结舌,以至于无以言表。这正是为什么我们会使用 “无法形容的暴行” 这样的词语。然而要遗忘这无法形容的,却是白费力气,因为记忆持续 存在,在脑海中尖叫,巨大的张力存在于这种撕扯中。这种需要遗忘又渴望诉说的拉扯, 正是创伤的核心矛盾所在。这种张力不仅为个人和家庭所经历,机制与国家也是如此。不 仅发生在受创者身上,也发生在那些创伤见证者当中。
我了解这种张力,因为作为一名心理学家,我在性虐待、强奸和家庭暴力上有四十年 的工作经验,除此之外还有战后创伤、种族大屠杀和人口拐卖。我曾凝视过世界各地因创 伤而破碎和黯淡的眼睛。在我所服务的人身上,我见过这种撕扯,一方面极其害怕记起和 谈论,一方面又无法遗忘。我曾见证过家庭、教会以及国家,矢口否认他们当中邪恶、虐 待和创伤的存在。
我也深知,这种张力亦存在于见证者身上,因我自己就是一例。我们在电视或互联网 上看到一场暴行之后,很快便会想办法将自己抽离出来。这样的故事威胁着我们的舒适 感、地位或我们的体系。这样的故事肮脏而凌乱,深具破坏力。遭遇创伤的人常常需要长 时间的关注和协助。我们自己家庭、机构和组织中的创伤故事被掩埋,而地理上的距离和 轻轻点击一下按钮,使得我们也能掩埋一整个国家的创伤记忆。去问卢旺达吧。实际上, 我们与加纳奴隶堡上面的教会人士没什么两样。
那我们该怎么办?在沉默中逃离,以此选择成为共犯?轻飘飘地从一个事工换到另一 个事工,试图做点什么(有时这是为了让我们自己感觉良好,或是满足某种窥视欲)?指点 江山,将受创者和受苦者通通打包为 他们?你知道的,要是 他们 更负起责任来,作出更 好的选择,那么 他们 就不会受苦了。
在那座加纳教堂虔诚敬拜的外表下,是黑暗的奴隶制、压迫和暴政——这一切都在摧 残与毁灭按神形象被造的人类。但我想,你知道基督教 不 当是被邪恶包围、在地牢上敬 拜,跟随基督 不 当是成为一个剥削体系的共犯——这个体系给我们舒适的生活、叫我们 收益颇丰,但却是建立在那些按神形象被造之人的脊背之上。它看起来不应该是在尖叫、 无以言表的苦难、污秽与死亡之上,祷告、唱诗和奉献金钱。基督教不应该是称他人为 “他们”——好像跟我们不太一样,不太像人,受苦也是应该的。我们的导游指着地牢上方 的教堂说:“上面是天堂,下面是地狱。”但我必须要说,天堂 不在 上面,因为那不是天 堂做的事。
天堂会做什么?天堂会离开天堂——离开它的安舒、歌声、洁净、丰盛和富足的金 钱。天堂会往下走。如果那个教堂里的人真的在敬拜神,他们就会到地牢中去,到那些坐 在黑暗污秽中的苦难者那里去。他们会下去,以便他们可以带出来。使徒行传 17:6 说: 「他们……搅乱天下。」教会走到地牢中去,以便地牢能成为教会。神从天降下,以便将我们高举。神变得和我们一样,以便我们能变得像他。他来到这个我们称为地球的满是粪便的地牢,与我们同坐,触摸我们、爱我们,呼召我们归向他。
他还进入了我们心灵的地牢,使之焕然一新。他没有把我们当作 “他们” 对待,而是 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以便我们能归属于他。神是隐于微小的大能,俯就拥抱那些远处的 人。没有什么 “他们”,只有我们。我们都曾是地牢中的奴隶,他将我们带出来,不是 为 了让我们高高在上,站在困苦人的头上,感谢主没有让我们与他们一样。他呼召我们作他 的肢体,跟随我们的头,回到那个多灾多难的粪坑,以便其他奴隶不仅能获得自由,更能 与我们一起去追寻更丰盛的生命。
当我们的神来到这个世界,这是一场离开高处的下行之旅。他离开了荣美,进入了混 乱;他离开了纯净,进入了污秽。他证明我们的神不仅说话,而且行动——首先 是在人 类的心灵地牢中,然后 是透过这同一群人的生命进入这世界的地牢。耶稣在肉身中彰显 了神的性情,他的教会也当向世界作同样的见证。当神的百姓在地牢上敬拜,与地牢隔 绝,不为所动,他们 并非 是在敬拜圣经中的神。圣经 没有任何内容 表明,成为沉默的共 犯、保持中立、对人类的哭声装聋作哑是一种敬虔。经文 的确 说明,海岸角奴隶堡的地 牢之所以存在,是 因为 它们 首先 存在于敬拜者的心中。
悲哀的是,基督的身体常常未能将创伤视为侍奉的禾场。如果我们调查一下当今时代 广泛的自然灾害(地震、飓风和海啸),将其中的受害者与人类暴行(内城暴力、战争、 种族大屠杀、人口拐卖、强奸和儿童虐待)的受害者叠加,我们就会得到一个惊人的数 字。我认为,看一下受苦的人类,足以使人意识到,创伤或许是二十一世纪最大的侍奉禾 场。
上帝的子民有时躲在教堂里,敬拜、唱诗、奉献金钱,将我们的头伸出去告诉其他 人,他们的行为是错误的。我们常常将那些受苦者的创伤怪罪于他们自己,未能认识到存 在系统性的腐败和权力的滥用。我们看不到,就像我们的主一样,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 承受的是自己完全不配得的不义和创伤。我们没有到地牢中去,我们的眼目昏暗,看不到 这般拒绝不过曝光了我们心中的地牢——我们的心 不像 神的心,神的心承载着世界的苦 痛,他进到这个堕落世界的地牢中,以使万物更新。
你们中的许多人看到了地牢,也想要进入,我很高兴。你身具权力和影响力,进入街 巷和妓院里,你不想躲在教堂中,这很好。但听好,不要被骗了。教堂不是一个地方,而 是一个位格,是一个有身体的头。也如在物质界一样,不随头部运作的身体是有病的身 体,你们许多人都见过。此外,地牢也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人心。没有人类就没有集体的 贪婪;没有人类就没有强奸和虐待;没有人类的遮掩和欺骗,就不存在腐败的体系。
我们的首要呼召并非进入某个地方——不论是教堂还是地牢,而是进入一个位格—— 爱并顺服耶稣基督,不计代价。我们蒙召有一颗这样的心:不能容忍有地牢不被基督的光 照耀。许多人以为,只要自己规避了这个世界的地牢,就能保持洁净。然而,这么做的人 没有跟随主进入这个世界的粪坑。你们许多人的确起身前往——去吧,但要记住一点:地牢首先在我们心中,正是人心的地牢造就了外面的地牢。不要自欺,以为其他人没有跟随主,而你做到了,与之同时却在你的灵魂中藏匿地牢,不论那是骄傲还是色情。
因着受苦受创者的数目,让我重申一下:这个世界的创伤,是二十一世纪最主要的宣 教禾场之一。这是当今教会面临的最大机遇之一。我们的头离开了荣耀的高天,来到这个 充满创伤的世界。他成为像我们一样的肉身,他切实地取了我们的血肉。他没有对这个世 界或人心的暴行麻木并逃离,我们作为他的身体,能奉耶稣的名,同样离开我们的所在、 我们的教堂,进到破碎人类的可怖创伤中去吗?倘若我们拒绝看见和进入,我们就是与作 恶者同谋。假如我们对自己内心的抗拒视而不见,也同样是共犯之一。如果教会不能进入 创伤的禾场,我就要问,她真的是道成肉身之神鲜活的身体吗?我祷告我们能跟随我们的 头,愿我们内心的角落充满了耶稣基督的光与生命,以便 我们能真的将他带入这个世界 的创伤地牢中。
@RT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