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十九章 继发性创伤
面对压力,人通常有三种基本反应:倦怠,继发性创伤,以及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们将根据这三种反应的难度级别一一查看。第一也是最轻微的回应是倦怠,这是一种因身处长期的情绪消耗处境,导致的生理、情感和精神上的枯竭。这是一个渐进过程,症状有易怒、悲观、失眠、无法专注、麻木。倦怠在任何类型的照料者身上都很常见,无止境地服务着依赖你、破碎的人,你不可能不出现至少是间歇性的倦怠。 停下来,想一想你生活和工作中的压力源。你们有些人的私生活中存在压力,但你的环境中也可能有压力源。最后,还有组织性的压力源:跟同事的冲突、对工作感到厌倦、孤立。
第二种回应压力的方式,是所谓的继发性创伤,也叫次级创伤(ST)。它指的是一个 人因着共情活动(照料、服侍、连接),内在体验发生转变,结果别人的创伤成了自己的 创伤。之前,我称之为“替代型创伤”,意思是我们可以被他人的创伤影响和塑造,承载他 人创伤的形象。继发性创伤有突发的可能,症状包括不堪重负的感受(眼泪、愤怒)、情 感封闭、感觉与他人失联(甚至是爱的人)、无助感,以及生活没有斗志。
停下来想一想你服侍过的人经历的各种创伤:性虐待、强奸、家庭暴力、战争。你们有些人在战区、难民营和贫民窟服侍,你们关心服侍的对象,顾念他们,爱他们。他们面对可怖的邪恶,你怀有的关爱制造了一扇通往你心灵世界的大门,你会发现自己不堪重负,想要封闭自己。我从事创伤事工多年,辅导过许许多多的虐待幸存者,继发性创伤成了我生命中的家常便饭。它可能发生在长期的工作之后,也可能因为在意之人的创伤而突然发作。有时,我听了虐待或创伤故事后,半夜会被那故事的噩梦警醒,或是被我的丈夫叫醒,因为我在梦中哭泣。我自己并未经历那创伤,但我成了它的见证人,间接地受创。 连续统中第三也是最后一个回应,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它指的是见证、经历、遭遇极度的创伤压力源(死亡、死亡威胁、自己或他人严重受伤、人身威胁)后,出现极度恐惧、无助或惊恐的反应。症状包括高度的警觉(肾上腺素飙升)、避免任何与创伤有关的接触,以及情感的麻木。还有其他一些症状,例如经常性的警惕和戒备、闪回(类似日间噩梦)、对光和声音敏感、夸张的应激反应、夜间噩梦、情绪波动(愤怒、发脾气、羞耻感、流泪)、失眠,以及难以集中注意力。 先前提到赫尔曼说,我们会感染上服侍对象的疾病。你不可能从事创伤事工,却在情感上毫发无损。重复暴露在人类的邪恶和残暴面前,一定会挑战你的信念,也会增强你的无助感。在创伤历史面前,你很容易感到无助和无能。你为那些从未有过童年的人哀伤,可能感觉自己像在服丧。你的工作会不断挑战你的情感平衡,你会挣扎于抽离的冲动。抽离是对你面对的现实的一种质疑或否定,你麻痹自己的情感,疏离自己的工作,甚至离弃你正在帮助的人。我们也可能会迈向另一个极端,开始冲动行事,想要以不切实际的方式拯救他人,或是试图控制他人。我想,这些反应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很难万无一失,很难没有差错,我们也会时不时地失去平衡。秘诀在于,要建立自己的保护机制,以便短暂的失衡不至于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继发性创伤与治疗人员的护理 赫尔曼在《创伤与康复》中写道:
“创伤是传染性的。治疗师扮演的是见证者的角色……有时会在情感上不堪重负。他 会在弱一点的程度上经历到病人的恐惧、愤怒和绝望……这一现象被称为……继发性创 伤……除了 PTSD 的继发性症状之外,治疗师还会经历到病人经历的人际关系障碍。重复 地暴露在人类的贪婪和残暴之下,不可避免地会挑战治疗师的基本信念,也会增加他的脆 弱感……治疗师也会感染病人的无助感……有经验的治疗师,经常会在受创的病人面前感 到突然的无力和无助……治疗师也会经历到病人的巨大悲恸,甚至感觉自己像在服丧…… 除非治疗师有充分的支持去承担这样的悲痛,否则她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会从医患关系 中抽离自己的情感。”
赫尔曼进一步强调,反移情作用有可能成为理解病人经历的指南。换句话说,继发性创伤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患者的受虐经历。持续地从事创伤治疗,对治疗师的情感平衡构成很大的挑战。治疗师也与患者一样,会通过抽离、冲动、武断的行为应对不堪重负的感受。 稳固的支持系统是一个关键的安全措施,遗憾的是,很多治疗师都没有这样的支持网络,只能单枪匹马地从事创伤治疗工作。有时候,这是因为精神健康界存在已久的否认,过去几十年间,这一现象有了显著的改善,但仍然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否定创伤并不只是个体经常出现的挣扎,整个体系也是一样。
一些年前,为了预备自己的卢旺达之行,我读了一本发人深思的书,《我们想通知 您,明天我们全家就要被杀了》,作者是纽约客杂志的特约撰稿人古勒维奇(Philip Gourevitch),这本书是他针对卢旺达大屠杀写的报告文学。1994 年,胡图族收到屠杀 图西族的号令,屠杀大部分是由砍刀完成,一百天内,有一百万人丧生。这本书的标题来 自图西族一些牧师写给教会会长的联名信,这位会长是个胡图人。
古勒维奇花了很长篇幅讲述国际社会在屠杀进行中的集体失声,全世界和各国政府都假装暴行没有在发生,就像我们面对巨大创伤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如你看过卢旺达大饭店这部电影,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人的自然反应常常是否认我们无法承受之事,见证创伤的治疗师也不例外。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尽管否认、轻描淡写、麻木都是不对的,但假如我们指望自己毫无挣扎、不受影响地处理创伤,也是不切实际。假如我们能简单接受创伤必然造成影响,我们就可以更现实地看待自己,也更容易照顾好自己。
萨科维特(Saakvitne)和珀尔曼(Pearlman)在他们合著的《痛苦更新》 (Transforming the Pain)一书中,将继发性创伤定义为“治疗师因着处理他人创伤的共情 活动,内在体验发生的转变”。3 继发性创伤是一种职业病,是创伤工作不可避免的后果。 这不是客户自己施加给我们的,而是因着知晓、护理、面对创伤的实际而有的自然反应。
继发性创伤的影响取决于处境与治疗师本人的互动关系,这意味着影响是可变的。显然,在一个缺乏支持网络的情境下,当你自己本人也经历过创伤,治疗他人的影响就比其他人的其他处境更加严重。我们绝对有必要了解自己的生活,察验其中有没有会引发继发性创伤或使之升级的因素。 创伤工作者也经常会被治疗对象的故事情景所困扰,这些画面可能会在日间、性生活或噩梦中闪现。它们可能是对特定诱发因素的视觉、听觉、嗅觉或情感反应,经常很难拿出来谈论,又挥之不去。它们常常与我们听闻的某个特定情境有关。曾经,有一个敏感的辅导对象问我,我的大脑会不会出现混乱的记忆,分不清脑海里到底是谁的记忆。答案是肯定的。 继发性创伤的影响之一是侵入式的画面。我们如受害者一样,大脑也会出现听闻的暴行画面,在我们入睡、敬拜、享受天伦之乐时突然闪现。我们会觉得它们具有侵略性,觉得在窃取我们的时间、污染美好生活。处理这类画面时,以下步骤会有帮助:
- 承认这些画面的存在,不要试图推却。
- 告诉另一位照料者,这样它就不再是秘密,它的力量会被削弱。
- 问一问自己,为何画面挥之不去,是否与你的个人生活有关?
- 问一问自己,它会刺激到你里面的什么东西,你是否自己也有过创伤史?
- 问一问自己,这个画面威胁到你里面的什么需求?安全感、控制感、信任、亲密
6. 感,等等。你是否已经存在相关挣扎,所以才容易受画面影响?
- 制定应对、缓解压力的策略,这些策略能为你提供什么?它们是如何抵抗创伤的
8. (例如,它们创造连接感,关注美好,抵制其他创伤)? 实践意义上,如果你想忍耐过去,需要注意三个重要方面:自我护理、人际关系和信仰。关注这三个领域,你才能打持久战,避免自己也被损伤。
自我护理
自我护理包括饮食、锻炼、睡眠、医疗护理和娱乐休闲,大部分都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有关。当我们服侍处于极大需求和危机中的人,我们倾向于忽视自己的身体(跟幸存者一样)。有时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不能成为常态,否则我们就会出现生理和情感倦怠。我们住在一个软弱、有限的身体中,它需要护理和滋养。不要被他人的需求缠绕住,以至于最后自己被摧毁了,这一点至关重要。
人际关系
好的、支持性的人际关系,对个体的弹性和情感健康具有显著影响。痛苦和苦难常常 使我们与他人隔绝,压力巨大的日程安排、不堪重负的需求,经常使我们忙个不停,第一 个牺牲掉的就是我们生活中支持性的人际关系。要想在创伤事工中坚持下去,就必须在工 作环境下享有一种被人照顾、在乎的感受。假如你的工作环境里不存在这样的关系,那就 寻求朋辈的监督或辅导。
信仰
对我来说,鲜活的信心至关重要,能带来真理、安慰和盼望。邪恶和苦难有着吞噬信 心的巨大能力,常常让我们充满绝望。我们服侍中要面对性虐待、强奸、人口拐卖、战 争、大屠杀……这一切都会带来邪恶、黑暗、混乱、孤独和绝望。你必须有方法去抵消这 些影响,这很重要。这意味着你必须主动追求良善、美好、秩序、安全感、连接感、亲密 关系、安慰、敬拜和盼望。这些都是创伤事工中毒的解药,没有这些解药,你会缓慢地毒 发身亡,不论是情感、身体还是属灵。
耶稣走在我们前头
关于继发性创伤,我还有一些末了的话。我相信我们是形象承载者,具有可塑性,我们天生就容易受长期相处事物的影响。假如我长期与创伤相处,我就会在位格中映照创伤。在创伤事工中,神大大拯救了我走出自己的挣扎,因我意识到,当我走过受苦者的创伤与生命,当这一切影响我自己的生命,我是在跟随救主的脚踪。他成了肉身、走进了我们的创伤,他真的背负了我们的罪与苦难,他一直走在我们前头。
思考一下继发性创伤的一些影响。它影响我们的身份定位。基督的身份永久地改变了 ——他是神,成了人。创伤摧毁我们的联结。基督与神为一,却呼喊道:“我的父,我的 父,为什么离弃我?”创伤的强烈情感使我们不堪重负,我的灵魂病危,几乎要死!我被 深深地压迫和围困,灵魂被痛苦冲垮(马太福音 26:38)。安全感何在?基督被父弃 绝,进入了地狱。
保罗在歌罗西书 1:24 说:“现在我为你们受苦,倒觉欢乐,并且为基督的身体,就 是为教会,要在我肉身上补满基督患难的缺欠。”在哥林多后书,他讲到自己的服侍时, 一再重复这个原则:假如我受苦,那是为了你们的安舒。当我们服侍他人的创伤,感到这 创伤在我们的位格与生命中回荡,让我们记住,基督从未呼召我们去做他自己没有做过的 事,当我们效法他的脚踪,我们就会将他的安慰和医治带给那些被人类罪恶摧残的生命。
911 事件一个月后,我受邀去纽约进行一次创伤主题的演讲。那次行程中,我被允许 进入世贸大厦的废墟现场,与那些夜间挖掘尸体的工作人员同处。我于凌晨 3 点离开现 场,跟一个电焊工人同坐一辆出租车。这位工人完全不知道我做什么工作,我问他在 911 现场的经历,他告诉我,第一天他拿着垃圾袋到处搜集尸体碎片。他说,他的父亲是一个 越战老兵,战争后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整天用酒精麻醉自己。他小时候一直要承受父 亲的暴怒,发誓自己以后绝不要这样对待家人。他说,很多工人离开 911 现场后都会刻意 去喝酒喝到醉,以便能承受这份工作。他拒绝了,夜间会坐上一辆出租车,在城市里兜上 一圈,然后再回家。我在酒店下车时,他握着我的手说:“我拒绝用醉酒掩埋我见到的一 切,但是请告诉我,我该拿这些记忆怎么办?”
你是否曾想过,我们差往世界各地的工人,具有怎样的记忆?哪怕是我们自己城市里的?你是否曾想过,收容所的工作人员、警察、儿童福利社工,他们有着怎样的记忆?那些努力营救妓院里的妇女和大街上流浪儿童的人呢?那些在难民营或战区服侍的人呢?那些照顾艾滋病受害者、埃博拉病人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埋葬尸体,又有着怎样的记忆? 我想,你们很多人一定像我一样,曾经辅导过这样的照料者。我们在他们身上看到创伤的传染性,看到了继发性创伤。假如你面对创伤足够长的时间,你也会受创。那些被神呼召见证人类苦难的人,必须付出代价。实际上,最有果效的人,也是最容易被传染的人。为什么?因为一个人感受和表达共情的能力越大,出现继发性创伤的风险就越大。作为辅导者,你们对此不会陌生。有时候,你的某个辅导对象的苦难会进到你里面,大大地影响你。创伤事工的过程本身就是创伤性的,你会在巨大的苦难前发展出一种无助感,经常会感到困惑或迷茫。当你走过印度肮脏悲惨的妓院,然后回到家花四美元买一杯星巴克,怎能不感到迷茫?当你走过四岁时被性侵的悲惨记忆时,又会如何呢?
你也会感觉到与他人的隔阂,因为你的脑海中装载着虐待、暴力的画面。你的所见所 闻成了对你的信念、世界观和信仰的冲击。我们必不能忽视创伤侍奉的工人,他们迫切需 要我们的爱、聆听、时间和看护。我们必不能忽视我们自己,一个不积极照顾士兵的军队 是愚蠢的,它的力量会减弱,它的士兵可能会伤人伤己。我们需要彼此照顾,若我们不去 照顾这个世界中的 “911 工作人员”,他们就会成为自己援助的悲剧的受害者。我们也是这 些工作人员的一员。
承受了有史以来最大创伤的那一位——我们的救主,他背负着永恒的伤痕。我们不会 遇到救主不曾承担的苦难,他自己担当我们的忧患,背负我们的痛苦。但他为我们承担这
一切时,留下了永远的伤痕:“看到我的手,我的肋旁了吗?”我们这些远远更加软弱、有 限的人,当然不能指望面对他人生命中的地狱却毫发无损。
我们的救主呼召我们参与他在这个世界中的救赎工作,他呼召我们去到疾病、黑暗和死亡之地。但他并非呼召我们进入,又将我们丢在那里,他会与我们同去,他就在我们里面,与我们同在。他会安慰我们、装备我们、滋养我们、坚固我们,他会聆听我们的倾诉,不止息地为我们代求。一个不跟着头部运转的身体是有病的身体,任何耶稣基督的仆人,奉他的名出去作工却被信主的同胞离弃,说明我们没有真正跟随我们的头。遗憾的是,教会、基督教机构经常看到世界的需要,差遣工人去满足这些需求,但却意识不到,神的呼召也包含照顾那些被差的工人。许多基督的仆人都承受了极大的苦难,当教会不跟随她的头,不关爱和照顾差遣的工人,这些工人就被扔在一边。我们需要理解这一需要,需要智慧地照顾自己、照顾彼此,以此为基督教世界树立榜样,见证神呼召他的工人获得滋养而非冷漠的忽视。
耶稣是一个背十字架的救主,他带领我们走苦难与悲伤的道路。他在地上给我们最后 的话,是应许他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仆人:“我就常与你们同在。”愿我们 永远不会 离弃 他的工作:忠心地照顾那些被虐待、压迫和遗弃的人,为他们持续不断地代求。愿我们也 照顾好自己,我们是他的器皿,这样做也是荣耀他在我们里面和藉着我们成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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