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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

第九章生活在创伤记忆中

  任何具有创伤记忆的人都知道,他们渴望这种记忆烟消云散。如果不能让记忆消失,至少希望自己能够遗忘,将记忆藏起来。那些试图隐藏或遗忘的人也熟悉这种经历:记忆不断闯入他们的意识,无法中断。

一名创伤幸存者说:“我就住在它旁边。它就在那儿,固定不变,包裹在记忆的坚硬 表皮下,与现今的我只有一墙之隔。我希望这层表皮更加坚硬,因我害怕它会变薄、开 裂,导致创伤溢出,将我俘获。” 还有:“我的脑海里充满了垃圾,你知道的,就是所有 那些画面和声音,我的鼻孔里也充满了它的气味……你无法将之清除……它就像这层皮肤 下的另一层皮肤,你无法使其脱落……我不像你,你对人生怀有一种视角,而我有两 个……我过着双重生活。”

这个女人是纳粹大屠杀幸存者,她所描述的是一个普遍经历:尽管她努力遗忘或掩藏 记忆,记忆仍然在她周遭鲜活存在,她总是恐惧会被记忆的触角缠裹和吞噬。你无法擦除 创伤性的记忆,一名心理学家说:“那不可言说的,也无法安息;既然无法安息,伤口就 会不断溃烂,代代相传。”

劳伦斯·兰格(Lawrence Langer)在《大屠杀的见证:记忆的废墟》一书中,探讨了 纳粹集中营幸存者经历记忆挣扎的原因。兰格从集中营幸存者那里搜集了详细的见证,并 记录了他们复述自己的经历时遭遇的具体困难。按照他的理解,这些经历与日常生活的差 异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幸存者经历到一种“双重存在”。意思是,日常生活与同时进行的创 伤记忆。创伤记忆与日常叙事记忆之间不存在延续性,它们无法并入日常模式。因此,你 所拥有的人生叙事具有一个永远不协调的片段,因为这个片段无法并入叙事,因它不属于 任何类别。

我发现兰格的著作对我服侍创伤幸存者很有帮助,兰格的书中清晰说明,创伤如何分 离人的自我,使之不再完整。它将人分为“我以及非我”,或是“我的生活以及不是我的生 活”。因着创伤的缘故,发生了非常基本的分裂。“我出生、成长、上学、结婚、找工作、 生子,然后在纽约世贸中心找了一份工作,接着有五千多人被杀?然后我继续工作……” 或是:“我家在印度,父亲是个渔夫,如同他的父亲一样。每天早晨他都会去捕鱼,我的 母亲和我会做米糕,然后一场巨浪袭来,摧毁了一切,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那场巨浪 中丧失。”创伤实在不符合故事线,假如听到有人这么讲故事,仿佛这样的情节进展是自 然平顺的,这一定十分怪异。这样的语汇不吻合故事情境,也远非平常人生的类别所能承载。

深度记忆(埋藏的自我)

当人遗忘记忆的努力被证明是徒然的,就会发生这种情形。“我生活在双重存在中, 奥斯维辛的那一重身份,无法与我现在的生活交融,就好像那根本就不是我。”你能听出 这里的分裂和超现实性质吗?地震幸存者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场商务会议中,或是在一个晚 宴上,然后突然经历到这种双重存在,迫切渴望那些压碎的尸体、死亡和悲惨的画面立刻 消失,试图让包裹创伤记忆的那层皮肤足够强韧,因为他们本当与人在晚宴上愉快地交 谈。

另一个死亡集中营幸存者说:“有时它会突然爆发,记忆喷薄而出,然后我的身体记 忆就会苏醒,整个身体都会再次回到当时的感受……这需要很多天才会复原,因为记忆的 皮肤需要时间自我修复。” 一名童年长期遭受虐待的幸存者,会在看到电视上某个画面 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被虐待时的反应。一名退伍军人听到直升机飞过,突然认为 自己正身处战区,并采取相应行动。

兰格在此使用了两个术语。深度记忆 是创伤的古老记忆,被孤立起来,潜伏在深 处。当它爆发时,会侵蚀 普通记忆 带来的舒适感。普通记忆是当下的记忆,使自我复 原、重归正常,并提供与过去分离的记忆图景。普通记忆陈述着常态叙事,它会调解暴 行,说尽管有这样的邪恶,生活仍然存在好事。普通记忆和深度记忆是两个并行运转的相 邻世界,偶尔互相侵入。

兰格还提到另一个常见情况,当创伤幸存者试图向他人描述所发生之事,常常会问: “你能理解我想说的吗?”这个问题暗示了言语的苍白无力,那些聆听的人必须同样意识到 这种局限。言语是必要的工具,但却无法传递全貌。在我们的理解能力和曾经发生的现实 之间,存在巨大的真空。幸存者记得曾经发生之事,而听众则是在想象。这就要求听众必 须怀有持续的谦卑,当我们聆听他人的创伤记忆,必须抱着尊重和谦卑的态度,知道没有 言语足以表述整个经历。我们永远不能自以为是地回应,好像创伤的经历只需按一下某个 精神上的按钮就可以消失。

伤痛记忆(自我分裂)

这个术语指的是攻击并最终分裂人自我的记忆。幸存者会谈到无法将过去和将来连结 起来。“我分裂了,那不是我,我是别人。” 你会听到 911 、海啸、卡特琳娜飓风或地震 幸存者们谈到“事件发生前”和“事件发生后”,这样的语言很普遍。强奸受害者也会采用这 样的表述。这样的事件将他们的人生一分为二,为了活在当下,创伤记忆必须在人的意识 中封锁起来。临床上,我们称之为分离。创伤经历下的我,对现今的我而言必然是陌生 的,而且中间没有桥梁可言。例如,一个出色、成功的职业女性在童年时期遭受长期的性 虐待,那样的记忆镌刻着身体的疼痛、鲜血、母亲彻底的遗弃、愤怒、咒骂,这一切都一 再发生。假如这些伤痛记忆不能与当下的自我分离,她又如何在一场商务会议、教会聚会 或是与任何人的商务、个人往来中镇定自若呢?

另一个集中营幸存者说:“……为了生存,我不得不先死去。对我来说,我已经死 了。我死了,不想再知道任何事,不想再听到任何事。不想再谈论它,不想承认这一切曾 经发生在我身上……你知道的,就像一种分裂,将发生的事严密地隔开,然而却不那么严 密……它一定不能介入,另一个必须不要变得势不可挡,以至于正常生活无法运转。”

创伤的自我必须“死去”,以便今日的自我能够生存。然而,我们都知道,记忆并未消 失、死去或沉默,任何时候它们都有可能在意识中突然爆发,导致幸存者永远过着一种随 时可能被痛苦淹没的生活。

羞辱性记忆(被围困的自我)

兰格提到的另一种记忆是羞辱性记忆,这样的记忆唤起人彻底的痛楚,旨在粉碎一切 保护完整自我的模型。这种记忆会使人生不如死。强奸、性虐待中的羞耻和羞辱,正属于 这一类别。当人在创伤中的行为与他们的自我认知完全相悖时,就会发生羞辱性记忆。 911、地震、卡特琳娜飓风幸存者中,那些表现不那么英勇或利他的人,也会经历这种记 忆。这种记忆的影响并不局限于事件亲历者,也涉及听闻的人。正如我们会被听到的英勇 故事影响,我们也会被听到的残忍故事影响,例如成千上万的平民被冷酷无情地屠戮,或 是生病的人与老人被抛弃。这样的知识会导致我们看到人性的黑暗,我们会经历一种试 探,想去重新诠释历史,以便复得我们的积极信念,而非去挑战人的恶行。我们渴望擦除 我们听到的和我们想要听到的之间的落差和强烈对比。

换种方式表达就是,无助的概念对于那些具有强烈责任感的人而言很陌生,因此幸存 者在回首过去的选择和行为时,可能会严苛地论断自己。“我本当……我本可以……为什 么我没有?”许多成年人在回忆童年受害的自己时,都会用成人的标准去判断童年的自 己,好像小时候的他们也拥有成年人的知识和资源一般。他们视自己为软弱、愚蠢、坏, 或是有什么糟糕的品质导致了虐待的发生。这种信念长期延续,必然需要很长时间来从中 释放。

  走进创伤的记忆,等于面对伤痛和羞辱性记忆,意味着处理其中的内容,搜寻恰当的模型,因为这样的记忆完全不符合常规类别。假如你要聆听或消化创伤的实际,就必须放弃正常的人生归类,在无以言表的残酷面前,寻常的类别和言语都在我们心中消逝。然而,言语仍然必要,它变成去讲述那难以言说的,解释那无法解释的,承载那不可承受的。  创伤记忆不会消失,我们的大脑被设计如此,不会忘记任何东西。有时我们会有这样的经历,无法搜寻脑海里的讯息,或是遗忘了某事,但这与消失是两码事。既然如此,我们就似乎必须学习如何与创伤记忆共处,以便它们不会摧毁我们现今的生活。我想将焦点放在帮助人与创伤记忆共处的事物上,帮助人一方面尊重创伤记忆,一方面却仍旧多产而创意地活在当下。我会从两方面进行,第一件事是探讨人类回应创伤记忆的三种积极方式,以便帮助他们走向复原和医治。第二部分则是受创者抵挡创伤、捍卫生命的三种方法。这一部分我将探讨其中两种,第三种则会在接下去的部分讨论,因为值得更多篇幅。

创伤康复的第一阶段

  经历创伤后,每个人都必须心碎地适应一个哀鸿遍野的新世界。创伤涉及的事件,威胁到生命和人身安全,剥夺人的发声权,并使恐惧如巨浪袭来。这样的事件包括战争、暴力、强奸、性虐待、身体暴力。当这些事临到人身上,他们会感到孤独、无助、羞辱、无望。创伤过后,人们会向内蜷缩,远离生活,因为他们所能承受的只有记忆和感受。这并没有错,在一段时间之内是必要的。然而,最终生活要继续,当事人必须回归外部世界。那么,什么有助于他们面对内心世界、牢记过去的记忆,却仍旧能够以好的方式重归生活?  康复涉及到创伤经历的一个逆转过程。创伤带来沉默,因为似乎言语不足以形容发生之事。创伤带来情感的黑暗和孤独,因为感觉没人在乎、没有人能够理解。创伤使得时间停滞,因为我们迷失在发生之事里面,看不到前路,失去了盼望。要逆转这一切,带来康复,有三件事是必须发生的。这三件必须全部发生,仅仅一件是不够的,它们就是:讲述、眼泪和时间。让我们一一展开。

讲述

  你们中多少人知道如何说话?多少人确实说话?有没有人认识哪个从未开口说话的人?似乎说话是人之为人的一部分,是神创造我们的特质。他设计我们会说话、表达自己、与他交谈、彼此交谈。当一个人不说话,就意味着哪里出了问题,或许是生理问题,或许是情感问题。有时候,人们完全不说话,或是避而不谈某个特定的事件,是因为痛苦太过巨大,无法找到表达的言词。又或者,他们重复述说同样的事,以便找到合适的言语,获得释放和安慰。

  讲述对于康复是绝对必要的,尽管言语有时苍白,但仍然必须说出。保持沉默等于不尊重事件和记忆本身,要尊重这样的记忆,我必须讲述关于它的真相,表达它真实发生过、它是邪恶的,它确实造成了毁坏。当我们剥夺当事人讲述经历的声音,假装那没有发 生过,或者不重要,我们就是在羞辱受害者。讲述表达了 我在这里,发生在我身上的是 错的,我被它摧毁,需要正义,我受伤的心灵也需要护理。开始时,讲述或许无法用言语 进行。有时候,人们只是哽咽、叹息、哭泣或是尖叫,这是开始让那无法言说的发出声 音。许多时候,人们都需要我们与他们一同静坐,这是一种支持和连接,表明他们挣扎着 寻找词语表达时,并不是孤单一人。以下的话也很有帮助:“下面我要说一个词,假如它 恰当描述了你的感受或经历,就点点头。”你可能会使用 恐怖、黑暗、孤独、悲伤、恐 惧、压垮、无助或疼痛 这样的词。一点一点,你可以帮助他们找到合适的词语,直到他 们可以向你讲述故事的碎片。创伤的故事起初不会有开头、中间和结尾,它们是支离破碎 的片段,没有顺序,甚至不够明晰。

  讲述是讲说真相,它使受害者与另一人连接。讲述可以重塑尊严,因为他们的故事有分量、有价值、很重要。讲述给了他们一个选择,因为他们可以决定何时说话、何时沉默,受害者也得以选择他们自己的语言。再次强调,这正是对创伤过程的一个逆转。不公、暴力、虐待教导我们谎言,这般事件教导我们,我们没有价值、无足轻重。创伤告诉我们真相,赋予我们尊严,因为我们的故事是重要的,它的影响也深具价值。暴力和虐待使我们与爱的关系失联,我们孤独一人,不被顾念。讲述创伤故事则给了我们一个爱的链接,可以帮助灵魂痊愈。创伤的康复要求讲述,当故事得到重复,讲说和领会真理的力量就会逐渐增强。

眼泪

  你们多少人曾经流过眼泪?多少人有过欲哭无泪的经历?多少人经历过他人告诉你们不当哭泣?

创伤的康复需要眼泪,面对一个满目疮痍的新世界,必然痛由心生。创伤会伴随有多 种情感,其中包括:恐惧、悲伤、孤独、屈辱、绝望、愤怒、痛苦。这些都是强烈的情 感,很难承受,我们不会希望自己的人生中出现这样的情感。然而就像言语一样,它们也 必须表达出来。人的感受也可以讲故事,如同言语一样。感受表达了创伤对受害者做了什 么,如同鲜血表明了切割对皮肤造成的伤害。就好像看到并承认一场事故中身体受到了怎 样的伤害,感受就是心灵的伤口,也需要被看到、被听见。

对有些人来说,言语先行。这实际上是好事,因为得以选择言词、讲述出来、有人聆 听并尊重,可以帮助受害者更坚强地面对自己的感受。这也使得他们与关爱的人达成连 结,他们可以信任对方会与他们一同承受可怕的感受。许多幸存者努力不去感受,常常会 说类似的话:“我要是开始哭,就停不下来了”,或是“我要是感觉痛苦或无望,就会掉进一 个黑洞,永远出不来”。

  许多人很努力地不让自己有任何感受,人们常常会使用酒精或毒品麻醉自己,认为假如自己一直醉着或吸毒,就可以远离痛苦的记忆和感受。人要是这么做,就会一辈子被创伤掌控,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旨在逃避创伤。创伤仍旧如发生之时一般掌控着他们的生命。  同时,我们所有人都要牢记,讲述一个创伤故事、面对真相、表达其中深切而痛苦的情感,需要极大的勇气。大部分人都无法独自做到,他们需要与一个有爱心、有耐心的人连接,帮助他们有勇气面对发生的真相,以及他们是如何被伤。悲惨处境或困难中的陪伴,总是会使我们更有勇气。  许多情感无法用语言充分表达,因此非语言的方式就变得很重要。我常常要求人画一幅画来表达他们的悲恸或恐惧。多年前,我见过一个女人编排了一支舞蹈来表达她的故事和感受。有时候,人们会写故事、写诗或写歌。人们也会打造一件首饰或其他艺术品来象征创伤与疼痛。我们经常会以创意的方式表达深刻的情感,包括好的感受,例如爱和喜乐。因此,我认为鼓励创伤幸存者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他们的痛苦也是有助益的。采用你自己文化的传统来辅助这一过程。

诗篇 56:8 说:“我几次流离,你都记数。求你把我眼泪装在你的皮袋里。这不都记 在你册子上吗?”这很重要,因为我们常常对强烈的情感感到不适。我们的文化可能会 说,这样的感受不合宜。我们的信仰可能会教导,这些情感体现了不信。我们的家教可能 会暗示,我们应当坚强、不要感情丰富(或者感受属于女人或孩童而非成年人),就好像 它们是软弱的象征。这节经文却说,创造我们的神在乎我们的痛苦,他关注它们,搜集我 们的眼泪装在瓶子里,记在他的册上,因为我们是重要的。所发生之事是重要的,我们对 之的感受,对神而言同样重要。他在为我们记录我们的故事和眼泪,假如我们在对待感受 上能像神一样,就可以帮助他人康复。我们聆听他人的故事和眼泪,这就是在尊荣他们, 帮助他们记录自己的创伤故事。眼泪要求力量和勇气,因为眼泪意味着直面苦痛。

  许多遭受创伤的人都惧怕面对和体会与创伤相关的感受,他们害怕失控,害怕痛苦将不受控制。这些恐惧都可以理解,因为创伤的相关感受十分剧烈,这样的情感可以快速重建创伤情境,导致受害者感到崩溃无助。处理和医治这样的感受,永远不会轻而易举。感受会与麻木和疲惫交替出现,这些交替和间歇是必要的,不能匆忙。与能够聆听的人一同经历创伤的情感要安全得多,这样的人会向受害者保证,他们的感受是正常的,不当被谴责。悲恸是伴随创伤最剧烈的情感之一,因此我们下面会花一整章来探讨。  你会发现,对许多创伤幸存者而言,有一两件特殊的记忆成了整个经历的象征。有时我们通过仔细的聆听就可以辨识,注意受害者一再重提那部分的记忆。这些片段在某种意义上象征着整体,因此也承载着强烈的情感。  我记得一个在内城长大的男人,从小到大见证了许多街上和家中的暴力。他一再遭到继父的强暴,清楚记得有一天透过百叶窗的空隙,看着母亲沿着人行道越走越远。他谈到透过百叶窗看人生,尽管当时不知道,但就是在那一刻,母亲彻底将他遗弃给继父,再也没有回来。透过百叶窗看人生,意味着人不值得信任,他们总是会离开,你的安危全在乎自己。他当时只有八岁。类似这般象征性的记忆足以讲述整个宏大的故事,例如,孩子的死亡意味着希望的死亡,被某个宗教人士伤害的故事也讲述了信仰的消逝。

当你聆听故事,看到并体验到其中的情感,同样重要的还有捕捉并跟随最强烈的情 感,努力倾听背后更大的故事——这个故事,幸存者自己常常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讲述。

时间

创伤的康复中,还有第三件事必须发生:时间。这最后一件,我们毫无掌控之力。创 伤的康复需要讲述、眼泪和时间,而且缺一不可。假如你不讲述故事,就没有康复。人们 会被困于过去,被创伤所掌控。故事必须得到一再的讲述。创伤的康复也需要眼泪,眼泪 尊荣受害者,也尊重所发生的悲剧。眼泪表达了掩埋的情感,那些让人寝食难安的感受。 表达情感、找到语言描述它们,也是人练习处理情感的好方法。不论是讲述还是眼泪,受 害者都是在直面创伤,就好像一个人直勾勾地盯着仇敌,说:“我会讲述关于你的事,你 无法使我沉默。”很显然,这些事都需要时间。言语需要时间才能成型,倾听和理解需要 时间,表达和理解感受也需要时间。

  任何康复都需要时间,如果你摔下台阶摔断骨头,医生需要时间找到哪根骨头折断,如何治疗。他需要坐下来听你描述,询问问题,以便理解伤势。你会受伤,会疼痛,即使在医生采取措施接骨之后,你还是会很疼。

你可能希望自己的腿明天就好,疼痛快点消失,但这不会改变时间的脚步。时间总是 一分一秒地过去,你无能为力。康复需要时间,但每个创伤幸存者需要的时间不尽相同。 有些人需要久一点,有些则更短。不论一个人多么强壮,多么努力地讲述和表达感受,仍 旧需要时间。关于时间,我可以告诉你两件铁定的事:1)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让时间加 速;2)当我们处在疼痛中,会特别想让时间加速!

  我们还从研究得知,随着时间的推移,创伤幸存者最终所承载的,会比原初的整体更小,尤其当故事得到了讲述。随着幸存者生活的进展,新的经历、新的人际关系开始影响他们,他们也可以学习应对过去的新方式,而非创伤教给他们的那些方式。随着时间的推移,幸存者最终可以选择要如何处理自己的苦难。  总的来说,要从创伤中康复,我们需要三件事:讲述、眼泪和时间。记住,缺一不可。只讲述一遍也是不够的,一再地重复很有必要。有时候,讲述不一定走心。光有眼泪也不足以医治,人也不足以练习到精湛处理的地步,这时候还需要言语,也需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时间本身也不充分,假如真相没有被讲述,没有被积极地面对和处理,受害者就仍旧仰赖着记忆的慈悲,如同他们仰赖创伤的慈悲。

创伤康复的第二阶段

  讲述、眼泪和时间,是幸存者可以用来帮助自己走向康复的手段。但还有更多需要,我们提到的这些,都聚焦于过去的创伤本身。这就好像一只断腿,起初所有精力都花在处理伤损、疼痛和治疗方案上。然而,假如病人只进行这些步骤,就永远无法再次行走。这第二个阶段就在于学习如何再次走人生的道路。  同时也要记住,创伤的康复需要创伤经历被逆转。创伤是人生的威胁,无可选择、充满恐惧。创伤使我们沉默消声、鼓励我们,我们无法阻止这一切。创伤摧毁爱、尊严和价值感。我们的第二个阶段,讲的还是同样的三件事,只不过是以不同方式。这一个阶段涉及到爱的关系、工作或使命感,以及信心。让我们一一展开。

爱的关系

  首先,爱的关系是什么意思?在创伤的摧毁之后重归关系中去,始于那个聆听的人。当我们讲述时,我们就被听见。我们被一个努力理解和与我们感同身受的人听见,我们不再是孤立的,不是在独自受苦。然而,我们最终必须选择,我们是否要再次去爱、再次在乎、再次向另一个人类伸出手。创伤剥夺了我们的选择,而幸存下来、讲述我们的故事,等于将选择重新递回我们手中。我们必须选择要如何与人交往,我们可以躲藏、憎恨或逃离,但创伤仍然掌管我们。

每一件善举、每一次援助、每一个饶恕——每一件爱的举动都是对创伤的藐视。这就 好像你站着面对试图摧毁你的,双手掐腰说:“不,你不能掌控我。你没有使我不再为 人,你无法照着你自己黑暗、无助、孤独和恐惧的形象创造我。我选择良善,选择再次去 爱,选择饶恕,选择与我的人类同胞连结。”施暴者摧毁了信任和关爱,幸存者可以一点 一点地收复失地。善举和关爱他人,其意义之一在于逆转屈辱的可怕感受。暴力使我们感 到屈辱,好像自己不再是人,充满羞耻。每一件关爱他人的微小善举,都提醒着我们自己 的人性以及其中的尊严。

工作或使命感

  第二件事是使命感,通常在工作中获得,但也会在其他地方出现。一些年前,我去了多明尼加,还记得走过首都的贫民窟时,看到人们四散地坐着,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一片空洞和死寂。  那里没有工作,他们无法供养自己的家庭。他们压抑而忧郁,没有自尊,感到自己不再像人。他们许多人都酗酒,家中充满暴力。他们没有使命感和价值感,看不到任何存在的目的。

我们被造就有使命和目的。神起初创造世界,一切都是好的,男人和女人都会工作。 他创造我们要去工作,工作给我们尊严、意义和价值,我们可以看到自己产生的影响。当 你可以通过工作供养家庭,当你种植粮食并售卖,或是打鱼、照顾孩子,你会有一种价值 感和力量感,你可以看到自己劳苦工作的成果。当你可以创造出美丽的事物,不论是一个 篮子、一件珠宝、一首歌还是一顿每餐,你都可以指着它说:“看哪,这是我做的。之所 以有这个东西,是因为我在这里。”这不仅仅是你存在的证明,还体现了你在生产出好东 西。

  工作可以是有偿的,也可以无偿。这不过表明你在使用自己的力量、能力或大脑从事创造和生产。你可以每天工作,一点一滴地影响许多生命。你会感到自己在作出选择,这会给你尊严、荣誉和尊重。你正在这个世界上做着好事。有研究表明,在难民营里,倘若人们能够从事生产、创造或帮助他人的工作,他们就会表现得更好、更坚强。工作可以逆转创伤,创伤带来无助、邪恶和羞耻,受创又工作的人,会比那些没有工作的人恢复得更快,人生重新启程得也更快更好。工作提供了意义、日程和秩序、焦点和熟悉的场所,这一切都与现今和将来关联在一起。

信心

  最后,我们需要思想创伤如何影响信心,如何从康复的角度去看待这点。首先,关于信心有几件事需要注意。创伤会冻结人的思考,遭受创伤的人会以创伤为框架去思想自己、人生、关系和未来。她会困在里面。创伤会使成长停滞,因为它会关闭一切。创伤是一种死亡,从创伤经历衍生出的思想,会控制新经历的输入。这意味着创伤之后,根基不再是信心,创伤的经历变成了根基。创伤会变成框架,创伤所教导的信息涉及的方面越多,它的信息就越是坚固。例如,在性虐待的创伤下,一切感官都牵涉其中(触觉、味觉、气味、声音和视觉),并且因着当事人的恐惧,这一切都发生在高度警觉的状态下。它所教导的信息,不论对错(例如:我没有价值)都不会被遗忘。  思想一下中国的一对夫妇在地震中因学校倒塌而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假如多年后,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也将这个孩子送去学校,你认为会发生什么?送孩子上学的第一天,看着他走进学校的教学楼,你认为他们会有什么感觉?你认为他们会害怕吗?

其次,你和我是透过可见的世界学习认识不可见的世界,学习信心之事。我们都是地 上的居民,透过五感来认知和学习——听觉、视觉、触觉、味觉和嗅觉。神知道他如何创 造我们,因此他透过我们周遭的世界教导我们真理。不论是透过看似无边无际的大海一瞥 永恒,还是透过饼和酒学习至圣的奥秘,神总是使用这样的方法来教导我们认识他的性 情,以便我们不用猜测他是什么样。他披戴血肉、骨骼和皮肤,以便我们可以看着耶稣、 认识他。神透过我们可以理解的事物向我们解释自己。

  当人们遭遇创伤,他们不是从神学习他是谁,而是从创伤学习认识神,认为邪恶背后是神。对许多人而言,神透过创伤的框架被认知。暴力和羞辱意味着神不在乎,他不爱我,也不爱我所爱的人。他离弃了我们。人们在经历创伤之后丧失对神的信仰,这相当常见,是又一个损失。  针对这样困难的问题,我只找到过一个答案,那就是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唯有在那里,创伤和神相遇。基督忍受了一切的恐惧、无助、无力、摧残、弃绝、沉默、损失和地狱,他理解创伤,甘愿为我们进入创伤。他承受了屈辱、降卑、背叛、弃绝、赤身露体、孤独、黑暗、神的静默、无助、羞辱、悲恸,他失去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他为我们做了这一切。首先,他经历了创伤,以便我们可以确知,我们有一位理解我们的神。思想一下你所经历的事,看看是否在这个清单上:他担当我们的忧患,背负我们的痛苦,被击打,充满疼痛、伤痕,被压伤,被鞭打。他的性命被夺走,他被从活人之地剪除,被人藐视和弃绝。神在静默,你是否感受过这些事?它们是否也曾经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当你对他诉说,要记得他全都明白。  他曾应许要使万物更新,他为何会许可这些事发生,我不晓得。我们为什么必须等候应许的实现,我也不知道。但我的确知道他是谁,因为他曾怎样的活过、死过,假如他可以胜过死亡和地狱,那么我也会挣扎着相信,他一定会完成他的应许。

苦难和信心在观念上很难结合,不是吗?二选一是容易理解的,一帆风顺时,我们可 以有信心;受苦时,信心很容易消亡。但是信心是相信盼望而未达之事。邪恶总是试图摧 毁信心,试图吞灭我们的盼望,它说:“看一看我带来的毁坏,没有好东西,没有好的盼 望。”但是记住,创伤带来无助,康复则带来选择。我们是选择生命还是死亡,邪恶还是 良善,爱还是憎恨,信心还是否认神?邪恶之事在于拣选死亡、憎恨和否认神,选择这样 的事,就等于效法试图摧毁我们的邪恶。

  信靠神在寻常人生中也是一种挣扎,当我们目睹悲剧和创伤时,这样的挣扎更加庞大。然而这是一种好的挣扎,因为它在抵挡那些试图摧毁我们、把我们变成它们样式之事。与其承载施加于我们的恶的形象,我们可以选择仰望耶稣,他也承载了恶的伤痕,但也是恶的征服者,在恶伤他最重时,仍然拒绝向邪恶低头。神仍旧活着,仍旧坐在宝座上掌权,有一天他一定会到来,使万物更新。我们的问题在于现在该做什么:在等待的时候,我们该如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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